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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ID:  3
昵称:  唯愛傑倫
来自:  四川 成都
爱好: 亦舒 山下智久 周杰伦

标题

ღ 在你眼中有多麽笨拙的我
ღ 決不放棄追逐你的執著
ღ 或許我的心你不懂
ღ 我會努力讓你感動.

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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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分类

日志文章列表

2006年03月29日 20:27:54

爱,总有一天,会耗尽我们所有的眼泪和勇气

很想很想写点什么,
可是点击了发表主题,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觉得很累.
想放弃,
又觉得不甘心.
努力了那么久.
怎么放弃?

我是真的真的很用力很用力的喜欢你.
可是,到了力气用尽的那一天,
该怎么继续?

相信,
爱,总有一天,会耗尽我们所有的眼泪和勇气.
然后,我们就真的长大了.
不会再奋不顾身的爱谁了,
包括自己.

翻开曾经的日记,
才发现,
原来,在过去,
我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
这么肯定的爱过.

在你眼中,我是个孩子.
傻傻的小妹妹.
所以,
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像我这样的小孩子,不懂爱情.

嗯,不懂.
真的不懂,
不懂为什么会去在意,
不懂为什么变得那么贪心.
不懂怎么才会不再像个孩子.

也许真的,就算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努力,
也换不回一个自己想要的幸福.
因为,
幸福在你那里,
只可惜,
不是为我准备的.
那就算了吧.

去吧.
去找你的幸福.
"如果我不能给你幸福.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看着你幸福.
祝福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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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3月29日 20:27:21

我听见谁在唱一首忧伤的歌...

是谁把一个个单调的音符拼凑出一段忧伤的旋律...
是谁在远处低呤浅唱...

如果所有的记忆只剩下些凌乱的碎片..
那么
我一片一片的拾起...
是否能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快乐...幸福...

忘记吧...
你怎么可以那么轻易的说出口...
忘记...如果真的可以忘记...
我想.我也真的不会选择记得...
可是忘不掉...
也许就像曾经说的那样...
会记得
记得一辈子...或者更久呢...

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曾经没有你的时间是怎样度过的...
为什么那时可以那么快乐..
为什么现在却那么难过...
一样的一个人...
一样的地点...
只是我变了...
因为你经过了...
又离开了...
一次又一次的离开...

那些回忆.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们的...
如果你忘记了...
不要紧...
我替你记得...

你出现啊...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喜欢我...
你留下啊...
如果那些话都是真的...

一转身好容易...
离开...便可轻易成为永远...
那么为什么...
曾经说的永远...却那么短暂...

对不起...我忘不了...
对不起...我学不会放下...
对不起...没有你我依然不会快乐...

世界安静的可怕...

听..
是谁...
在远方呤唱...
一首忧伤的歌...

类别: 无分类 |  评论(4) |  浏览(3062) |  收藏
2006年03月29日 20:22:35

★★别让眼睛习惯了泪水★★ZT



因为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
所以我从不说永远


因为我不知道承诺是否真
所以我从来不要承诺


因为那么多的不知道
所以我只想让自己努力快乐
可是我却也学不会让自己知道不该流泪
因为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泪水


以为自己很洒脱
以为自己很坚强
可是只有自己看的到自己的泪
永远到底有多远
我的生命究竟会经过多少人
我将为谁停下我凌乱的舞步


骄傲的灵魂背后是什么
是否只留下落寞的忧伤
我说我会给你微笑
我说我会看淡一切
是否在一切看淡后我不知道我该看重什么
我自己看不懂的灵魂总在流泪

类别: 无分类 |  评论(5) |  浏览(2168) |  收藏
2006年03月20日 20:23:58

ღ⿺我的安妮⿺我的宝贝⿺ღ

安妮文字集

1 我的快乐都是微小的事情。
2 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
3 容易伤害别人和自己的,总是对距离的边缘模糊不清的人。
4 渴望占有愈多而愈脆弱。
5 没有欲望只能说是麻木不仁。
6 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7 鸟的翅膀在空气里振动。那是一种喧嚣而凛冽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一种不确定的归宿的流动。
8 人的寂寞,有时候很难用语言表达。
9 总是需要一些温暖。哪怕是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纪念。
10 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
11 伤口是别人给与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12 我大概是一只鸟。充满了警觉,不容易停留。所以一直在飞。
13 痛彻心扉的爱情是真的,只有幸福是假的。那曾经以为的花好月圆……爱情只是宿命摆下的一个局。
14 我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容纳不下别人。
15 像我这样的女人,总是以一个难题的形式出现在感情里。
16 我们可以失望,但不能盲目。
17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真性情的人,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18 我总是以为自己是会对流失的时间和往事习惯的。不管在哪里,碰到谁。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19 幸福始终充满着缺陷。
20 但是快乐太单纯,所以容易破碎。
21 我从来不自欺欺人。我只看真实。
22 聪明的女子值得同情。
23 一个女子的寂寞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如果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如果他的手指是热的。她是谁对我其实已经并不重要。
24 我会惧怕孤独吗?我只是偶尔会感觉寂寞。
25 爱情是容易被怀疑的幻觉,一旦被识破就自动灰飞烟灭。
26 快乐的流泪。
27 在她的心里潜伏着一个深渊,扔下巨石也发不出声音。
28 喜欢的就要拥有它,不要害怕结果。
29 很多人一旦分开也许会永远都不再见面。
30 有些人是可以被时间轻易抹去的。犹如尘土。
31 很多人不需要再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32 他们似乎从没有正式地告别过。而每一次都是绝别。
33 你的头发美丽而哀愁。就象你的灵魂。
34 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
35 我爱你,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爱你。
36 那些离别和失望的伤痛,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37 也许爱情只是因为寂寞。需要找一个人来爱。即使没有任何结局。
38 会过去的,就会过去的。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悲伤,我们的负罪。
39 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40 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
41 有些事情在劫难逃。
42 男人不爱女人。他们只是需要女人。
43 我们一直是在离别中,比如和爱的人,和伤害,甚至和时光……
44 我微笑。在任何我难过或者快乐的时候,我只剩下微笑。
45 我相信我爱你。依然。始终。永远。
46 任何东西都可被替代。爱情,往事,记忆,失望,时间……都可以被替代。但是你不能无力自拔。
47 如果有过幸福。幸福只是瞬间的片断,一小段一小段。
48 缘分叵测,我们无从得知下一刻会发生一些什么。
49 手指不会动了,眼泪不会流了,时间不会走了。
50 那些美丽的小鱼,它们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它们是我的榜样。
51 孤独从一开始注定要用一生来承担
51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 
52 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里也是孤独的。 
53 爱的越深,伤害越重。 
54 一盘被操纵的棋局,棋子是不该有任何怨言的。 
55 情欲是水,流过身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
56 沉默的状态能让我感觉到呼吸的自由和自己原来就处于的本色位置。 
57 水会让人越喝越冷,而酒会让人越喝越暖。 
58 失意的时候更需要纵情.因为快乐可以有人分享.而痛苦却没有声音。 
59 难受的时候,喝醉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
60 流泪,呕吐,都会让身体里隐藏的灵魂更快地空洞下来。 
61 我们可以对生活抱任何期待吗?生活给我们的答案永远都是离奇。 
62 失去了缘分的人,即使在同一个城市里也不太容易碰到。 
63 你稍稍牺牲一下自己的感觉,却带给你身边的人巨大的安慰。 
64 你能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你给别人自由,你自己才会自由.在你放弃的时候,你同时必须负65担更多的东西,包括你对所放弃的不言后悔 
66 一道一道疼痛的血痕,让人体验到快感. 
67 手在黑暗中凝固成孤独的姿势. 
68 生命像鸟一样迁徙. 
69 表面上洒脱自由,其实内心软弱无力. 
70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不了解本质的人,是快乐的.而能够假装不知道真相,不了解本质的人,却71是幸福的. 
72 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漫无尽期的放逐 
73 有时候身边很多熟悉的人,他们却只如空气般的存在. 
74 比如诺言,比如责任,这是比金钱更奢侈的东西.当无法表达的时候,就只能选择沉默. 
75 清酒是这样通透的液体,可以让人的皮肤和胃温暖,四肢柔软无力,心里再无忧伤. 
76 任何人都一直在伤害着或被伤害着.谁又可以抱怨谁. 
77 在长时间的彼此伤害和逃避以后,所有的意图和结局已经模糊不清. 
78 一个人要得到什么,他就必须先付出什么. 
79 每个人有自己的宿命,一切又与他人何干. 
80 两个无法了解的人在一起,会比他们一个人的时候更加孤独. 
81 我们并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人. 
82 原来一切真的是曾经有过的.原来一切都是空白. 
83 对不爱我们的人,不能付出。一旦付出,就罪孽深重。 
84 因为伤口被肆意地展览,所以已经失去了疼痛。 
85 即使不能善待,但那依旧是恩慈,只是幻觉稀薄。即使再剧烈,仍只是烟花,留下的不过一地冰冷的尘埃。 
86 沉默如同黄金,即使被岁月磨损覆盖。它亦会是我的光 
87 石头碰鸡蛋,是顽劣而执拗的生活,并因对抗而充满了毁灭感。 
88 那种疼痛,像一枚钉子,生生敲入眼睛。 
89 对我来说,好像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某个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前,我又盲目无知与实践对抗。之后,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一切惊惧也不复存在。我亦开始不再计较无关的人的感情。不再有分明的爱与恨 
90 活在某些时候就是血液唯一激越的理想. 
91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无止尽. 
92 生命不是为所欲为,有时候我们的承担要大于接受. 
93 贫穷让人发胖,邋遢,沉堕. 
94 只有在颠沛流离之后,才能重新应证时间在内心留下的痕迹. 
95 时间是水,回忆是水波中的容颜. 
96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
97 当一个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不会知晓与他分别的时地. 
98 要一句诺言,即使明知它与留连于皮肤上的亲吻一般,会失去痕迹. 
99 越是爱的女子,越不想随意地去碰触她. 
100 想找一个爱的女子.但那很难.又不屑找一个寻常女子敷衍. 
101 酒精和香烟,它们带来的抚慰,非常细微私人,独自的时候,互相依存. 
102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
103 生命里有很多定数,在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 
104 生命若开始知足,本身亦已经是一场浪费. 
105 这世间许多享受世俗幸福的人,会觉得别人若与他们的生活有细微不同,便也是极大的罪恶. 
106 生活似乎是虚假的,却又这样的真实,并重重包围,让人喘不过气. 
107 所有的不舍都是因爱而生.若我们无爱,便会获得风清月朗.只是着无爱,总是要经历诸多磨108难离合,才会让情转薄转淡,直至寂静. 
109 爱总会使我们有太多期许.希望长久.希望绞着不会分别.希望占有和实现. 
110 爱里面有久多贪恋绞着,所以会有离散.若从爱到无爱,这感情却是更有担当. 
111 遗忘会让我们得到内心的平静. 
112 在黑暗的隧道穿越时间过长,光亦更接近一种幻觉. 
『七月』补: 
113 我喜欢丰盛而浓烈的活,即便是幻觉。但幻觉太静,亦没有温度。 
『淡淡流苏』补: 
114 生命是幻觉,但我需要你在 
115 我们给过彼此的那些眼泪和疼痛,如风飘远 
116 也许我们都是无法给彼此未来的人。也许彼此都已经丧失爱和被爱的能力。是两个被时间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残废的人。 
117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记念的,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我爱你,这是我的劫难。 
118 不相信爱情。却相信世界的某处有一个人。一直等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会何时何地出现。总是快乐而孤独的等着他。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 
119 当他想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可以爱。如果不想爱,他就可以不爱。换言之,他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也就是他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末世爱情》『世界的末日。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转过身去。发现后面空无一人。』 
120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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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3月20日 20:11:48

落落:捉影 捕风

前篇《捉影》


周熙熙回到学校时,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高三的某个男生在校外无辜卷入斗殴。很不巧一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胸腔。后果严重。警察和他悲伤的双亲交替出现在校园。流言不可抑制。最后水果刀被化骨绵掌替代。女生们总是忍不住,课余时间的话题在服装和明星间转来转去,难免又回到这里:
“死得挺可惜的。”
“不是因为打架吗?”
“据说只是路过不凑巧。”
“不凑巧哪至于送命,肯定是打了架才出事的嘛。”
周熙熙靠过去:“哪个男生?”
“呀,你的腿伤没事了吧?”有人扶过她的肩。
“石膏拆了,好得差不多啦。”周熙熙摆着手,继续追过话题,“谁呀,什么名字哪?”
“嗯,叫叶旭吧?”对方挠挠头,“不清楚。”
“诶?可我听说是叫叶宪啊。”另一个跳出来质疑。
“真是,八卦也八卦得清楚些嘛。一点职业素养也没有。”女生们拧着彼此的脸颊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闲谈大都如此。
或许是因为与己无关,加上原本三年级就离二年级所在的教室遥远,因而当距离感冲淡着旁人们评价性的痛惜和无奈,当无法获知事件细节而使揣测变成主题后,关于这一悲剧,似乎更多地,是以饭后谈资的性质,被人不那么尊敬地提起了。好象只剩下校长会在“注意课外安全”的国旗下讲话中继续痛心疾首。而唯一能从他的训导中获得的有价值资料,大概也只是那个少年名叫“叶旭”而不是“叶宪”或其他什么。三年级(4)班的。
周熙熙抬了抬眼皮,往高三所在的队列方向望过去。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名字总是好的。以前看与阴阳术有关的电影,里面说人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咒符”。电影里没有具体解释,可周熙熙模糊地以为,那意味着每个名字都能对周围人产生影响。某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最简单的例子,得知那个少年名叫“叶旭”后,明明不认识,却会在听到的瞬间产生对他的奇特感觉。是远比知道姓名前,更清晰的,如同浮现在秋雾中的橘黄色灯光般的某类心情。
甚至能从名字里看见他隐约的样子。可又无法描述出来。
想想也很奇怪。只是因为知道了名字。


周熙熙去图书馆还书时遇见了认识的学姐。是有泛泛之交的女生。也在三年(4)班。
因为周熙熙之前在体育课上摔折了腿并休息了三个礼拜,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稍稍聊起几句。没一会有人走来喊住那位学姐。周熙熙在旁边站着,多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卓航在找你呢。”
“哎,什么?”
“你们不是要去探望叶旭他父母么。班主任早上吩咐的。忘了?”
“呀,差点!”女生敲了敲脑袋,回头对周熙熙露出抱歉的神色,“那,改天再见。”
“嗯嗯,拜拜。”
离开图书馆。有春末柔软的风从西边吹来,钻进走廊就变得强烈点。操场上踢球的男孩奔跑成活动的白点。遥远的地方树立着衣物清新剂的广告牌。紫红色阳光照映在上面。
实在不像是应该讨论他人生死的日子。
周熙熙想起刚刚听见了卓航的名字,漫漫地走过长廊,心情变得温暖起来。


大约两年前,高中入学才半个月。周熙熙和同桌的女生为了赶上某个明星演唱会,从冗长的新生训话里溜出来。她们出了演播厅的后门一路奔跑,直到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有面墙拦在眼前,没别的出口。于是周熙熙建议说,我们就翻墙出去吧。同行的女生受了她莫名的鼓舞,没有想更多,也点头跟着说,好啊。
周熙熙知道,那天她第一次遇见卓航。


而同一个学校里,能碰面的几率总还是很高的。
就在周熙熙摔伤了腿的前两天,她抱着课本去电脑教室,还看见结束了体育课的某个高三年级,正从操场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来。一个个手里抓着饮料,把外套脱了在手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人群里有一个男生。挽高了裤腿。白色圆领T恤的线条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收放。发色因为汗水更深了些。随后,好象是旁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侧过脑袋笑起来。
心情很好的样子。
直到男生走进大楼再也看不见,周熙熙才故作镇定地握拳: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流汗也流得这么英俊!嗯!卓航真棒!


其实之前有大半年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高一时的初次见面,到渐渐注意到对方,这期间的心情变化完全建立在许多的问号上。连他长自己一级、是(4)班的学生都花了一个多月才弄明白,至于姓名或其他的什么,更是无从下手。女生心里小规模的,偷偷萌发的喜悦,就一直在这许多不明确中,变得更暧昧。有时候她胆大起来,还会找机会往三年级走,经过4班时,总能从侧眼里扫进一两个重要的剪影。男生在听耳机,看书,或是和人聊天说话。偶尔看得清楚了,甚至能注意到他挑得邪邪的眉毛。
那时周熙熙想,不知道名字也挺好。他在心里是完全透明的样子,或许不需要一个容器把他固定成某个形状。
一个无法去称呼,而又被自己喜欢着的少年。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长手长脚,奔跑的时候衣服在背后张开。
对他的关注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不知道名字,也不矛盾。


腿伤刚刚痊愈的缘故,自行车是不能骑的,所以周熙熙这两天都得改乘公交车。坐在座位上时,想到学姐今天会和卓航一起外出,心里突然羡慕起来。虽然去探望已故同学的父母,并不应该是轻松或美好的任务。可周熙熙还是无法克制地自私地认为,尽管这样,可以有机会单独相处的话,是很开心的事情。
他是会毫不介意与对方熟络与否,笑着说“我帮你忙吧”的人。
那时周熙熙刚刚升入高二。有天她放学回到家时才发现丢了妈妈在生日时送自己的挂件。因为不知道那块玉石究竟价值多少,所以也许是很名贵的宝贝也说不定。周熙熙在桌边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赶回学校去找一找。
她猜测应该是出早操时掉在操场上了。
夜晚的风声很清晰。
算是粗略的地毯式搜索,可一直没有收获。找到看台附近时,有个声音问:“你在干嘛?”
看见周熙熙惊恐地抬头,男生摆着手直笑:“呀呀,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鬼啊。”
他坐在看台的角落边,看手势应该是刚刚摘下耳机。操场这边没有光源,黑幽幽的,确实稍有忽略就看不见。可,应该怎么说好呢。周熙熙站直身,在暗淡的光线里愣愣地注视着对方。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却又撞见了。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的,长手长脚的,夜色下看不清穿的是灰衣服还是黑衣服的。这样一个人。
男生续过问题:“你在干什么?”
“啊?”周熙熙反应了一下,“我,丢了东西……”
“掉在这里?”
“嗯。”大概……
“是什么呢?”
“一个挂件,玉的。”又没知没觉地补充一句,“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被这句提醒到以为那意味着“传家之宝”的男生很快就说“我帮你忙吧”,话音刚落就要跳下看台。周熙熙赶紧摆手。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但是,”好象很清楚似的,“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了吧。”
拒绝不了。
只是搜索依然没结果,虽然月亮很圆,可要负责整个操场上的视野就欠缺得很。加上挂件本来就小。更何况都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掉在了这里。其实仔细想想,绝对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收工的两人在看台坐了下来,甚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最后周熙熙问到:
“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
“逃自习课来着。”男生抬手指指高三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里,太闷。”
“哈?”
“嗯。”边说边撑住额头,露出好象很辛苦般的神色,“从晚上六点读到八点半。人性全无。”
“是嘛……”
低头,视线里扫进被露水沾湿的两双鞋跟。再下去,是黑色的草坪。
闻到植物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风声,虫声,还有许多不知出处的琐碎声响。因为光线的缘故,声音们变得寂静而敏感。于是周熙熙很快听见了男生放在一边的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又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它钻进了暗蓝的寂色。


那实在不是可以提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场景。


跨越了长长的一段不知身份的日子。
但却因为累积的几次见面而成了点头之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有趣。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字,没有深入的了解,却能够平和的交谈,微笑着聊天,甚至亲切地拍拍肩膀。
回想起这些,周熙熙在电车上有点点难以控制地甜蜜起来,把前些天遭遇不幸的腿小心地移到外面,几站过去,车厢空了,不用再担心别人会一脚踩上来。
她慢慢地过滤着记忆里所有相关的时光。第一次遇见后,第二次遇见后,第三第四第五次或许都是远远地眺望着——然后不知是第几次,他站在夜晚的操场边说“我帮你忙吧”,声音里是拒绝不掉的笑吟吟。
都是长长的、长长的,不知道他身份的日子。
一切都是钝感的。喜悦或激动,羞涩或酸楚。什么都因为这个“不知道”,削去了锐角,变成钝感的质地。它们码在某个角落,遇水膨胀,遇光生长。
打听到名字前,他是心里一团含混而没有边际的颜色。在中间肆意地侵袭。像溢出河道的水流。


第二天在广播台听见了有人送给叶旭的祭歌。那么按性质判断,可以算得上是安魂曲吧。
但却不是周熙熙熟悉的,因为是一首日语歌。不过却依旧觉得那首歌很不错。怎么说呢,很有魄力的悲伤感吧。而在几段旋律过去后,周熙熙突然反应到,似乎,很像是早前在那个夜晚,从男生耳机里听见的,断续的节奏。一曲完毕,甚至被她肯定下来。
那就是说,歌很可能是卓航点的。
什么日语歌呢。
唱的是什么词?
歌手显然是个年纪不轻的女性,却也不知道她是谁。
周熙熙挺懊恼地噘了噘嘴。点什么不好,为什么点日语歌呢。


之前说了,打听到他的名字,也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情。毕竟这样关注在心里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字的。那后来,终于,又是怎么获知的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甚至谈不上煞费苦心的调查,只是一个很自然的机缘巧合。大约是高二上半学期即将结束时,周熙熙在一次活动中发现了同行的那位学姐放在包里的集体照。照片上的她就站在周熙熙最熟悉的那张面孔旁边。
那时没有出声,却宛如终于接近真相的小孩子一样激动地紧咬住嘴唇的周熙熙,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目的,刻意放弃了当时的追问,而在随后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等到过了几天后重新遇见那位学姐,周熙熙才挑了最恰当的话题,缓慢地撒着谎将核心引了出来:
“对了,有个事正想请问一下学姐呢。”
“什么?”
“上次,学姐带来的那张集体照上,站在你左边的男生,是不是姓王啊。”
“诶?”
“因为上次看见的时候,觉得好像我以前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呢。呵呵,他姓王来着。所以……”
“啊,这样,我想想哦,站在我左边的,”女生转着眼睛露出正在回忆的神色,“哦,他呀,不姓王。他姓卓。”
“……卓么?”
“嗯,叫卓航来着。”对方又关切地追问了一句,“是你邻居么?”
“不、不是。”


不是。
知道他名字的那一天,好象跑到了终点。先前漫长的时光于是变得飘渺,而随后一切都有了可以定位的坐标。
只是因为知道了名字。可那两个汉字间,却能够轻易地启动对他的所有印象。它们不再是以前氤氲的一团光,在平原上不知去向,它们变成了灯罩里的火苗,有了固定的形状。





后篇《捕风》


或许不是一个恰当的时候,可周熙熙突然对广播台里播放的日语歌产生了相当的兴趣。她开始在闲暇时间里寻找相关的资料。而播放歌曲的广播员说CD盘是点这歌的男生拿来的,并不是他们库里的资料。
那么,最简单方法是直接找卓航问一问就好。
却突然听见了他要参加外语竞赛,随后一个星期都将远赴外地的消息。
这让周熙熙非常郁闷。算起来,从康复后回到学校,一直都还没见到他。不过又很快地替卓航高兴起来。被选为学校代表之一出赛,怎么听都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因为他并不像是那么标准的好学生。
虽然眼下好学生也未必都固定成一个模样:带着古板的眼镜神色严峻,常常不整边幅,并羞与和旁人为伍。时代在进步,好学生也可以很平常。但是,一个可以逃晚自习在操场上吹风的人,不应该是那种标准的优等生吧。不知是不是哪根神经的作用,使他即便简简单单说句话,也会给人留下戏谑的印象。
这一点令周熙熙心情激动。以至于开始期待卓航会在回来后,会跟自己聊起那个地方的话题。
非常幼稚的念头。
但,为什么不期待呢。


四个月前,周熙熙刚刚探听到男生的名字没多久,在周日去影院的电车上,惊讶地遇见了他。两个人互相询问了几句,发现是去看同一场电影。于是一下气氛变得更热络了起来。男生甚至在先下了车后,回过身对周熙熙伸出了手。
电影是某个欧洲国家制作的,开场前,两人的话题就自然转到那个国度。
因为男生说他小时候曾随父亲去过那里。周熙熙一惊一吓地说“是吗”,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已经晚了,低头绞着手指。
男生没有在意,笑着说:“是很漂亮的,值得再去一次的地方哦。”
他想了想,挑着要点讲给周熙熙听。
秋天的树叶变成丰富的黄和红,会铺满整条路。两边的花田静静舒展,很远的地方会开过一辆小卡车,突突突地声音缓慢地传过来。在那里吃非常鲜美的鱼,他们把鱼包在树叶里烤,能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自己曾经在树林里迷路,是位中年妇女领他出来。现在想想,也许那是什么树林里的妖精也说不定。
下雨的傍晚,四周的河水冲涨上来,卷走许多叶枝。还冲走了父亲的一只鞋。男人恼怒地光着一只脚回家。他刚刚笑了两声,脑袋上就挨了父亲不客气的一下……
由于灯光突然熄灭,预示着电影即将开始,男生的话也自然而然地终止了。
宽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那个国家的文字。上面再盖住翻译后的中文。片头过去,女主演的身影在镜头前出现。是很温柔美丽的脸。
但是周熙熙完全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腕下跳跃着颤抖的血管。每一次的循环,冲入心脏,周游全身。都还在他的句子里离不开。
因为它在这些描述的语句里变成拥有无数动人情节的土地。虽然它又遥远,又陌生,可因为坐在身边的男生,黑暗的电影院里他的声音还留在某个地方没有消散,那遥远又陌生的国度突然成了一个柔软的凹陷。
电影结束后男生提议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如果周熙熙没有其他约会的话,两人可以在就近的饭店坐一坐。这期间他曾经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说“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有趣哈”。当时周熙熙咬着橙汁里的冰块,没有解释说“可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呵呵笑着就算搪塞过去。
因为知道了名字,可以明确听见自己的心声。自下而上,缓慢地回荡在四肢百骇。
是了,现在它有了可以呼唤的名字,于是声音变得肆无忌惮。


会有一个星期,在学校里也见不到。
虽然之前也有好多天没碰面了,可这回是实打实的,周熙熙忍不住有点失落。她把时间打发在寻找那首日语歌、睡觉和做练习上。有时候看见下了体育课的班级,还是会忍不住在里面找一找自己熟悉的人影。
虽然明知道他不在。


周熙熙突然决定发一下花痴。
她手里握有卓航家的地址。也是通过那个学姐的联络簿搞到手的。记载在小本子后方的“卓航:某某路某某弄某某号”。无意中瞥到的,却在第一时间背诵了下来。好心的学姐对此还一无所知。可那是周熙熙三个月前最开心的一件事。
只是拿着地址,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实在不能想象去他家敲门之类的举动。
所以那个地址静默了几个月。
但这一次,周熙熙决定,去看一看。尽管卓航应该已经离开去参加比赛了。但这反而使得她能够鼓起勇气。
于是周六这天,周熙熙坐上电车,朝城市某个陌生的角落出发。
坐的40路也是以前从没涉及过的双层巴士。车沿着江边开,暖热的风从窗口源源不绝地涌进来。梧桐树枝一次次擦过玻璃。遇到转弯的时候,车身会些微地倾斜着。感觉挺吓人的。
这是他一直乘坐的巴士吧。
下了车,对着完全无知的街道茫然了一会,才开始找起门牌。最后在一家超市,一个水果批发店和一个五金店中间找到了小区的入口。她一路走到那幢建筑的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某个窗户。有白色的和蓝色的衣物架在天空下。


她应该说出来么?
喊出他的名字,是不是就能在这里又奇迹般地遇见?
想告诉他,自己,或随便哪个谁都可以——
她是多么地想念他。
这个极速膨胀的念头在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它们像是潮水般不断涌出吞没原先的堤防:
“我很想念你……”
“所以,希望你快回来。”


很想念你……
希望你快回来。


还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其实有过机会的。可梗住了,一咽,又吞回去。就一直没喊出口过。
是在春天的时候。春天给人最大的影响或许是睡眠。整片整片的人在课堂上歪着脑袋,然后被老师气急败坏地揪醒。周熙熙不敢在课上挨批评,于是总躲到图书馆里去。那次她确实困厉害了,睡得很深,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迷迷糊糊地看见坐在桌对面的人,托着下巴正在对自己笑:
“你终于醒了。”


后来,等周熙熙看清对方,面红耳赤,想要说话又找不到内容的时候,男生才站起身,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再不走的话,我可能只好把你关在这里了。”
“诶?”
“今天我当值。”男生指指脚下,“图书馆应该在四点半关门的。”
“啊!”周熙熙抬起手腕,快五点了,“……真、真不好意思!”
“这里关闭的时间一直也没个准。”男生接过周熙熙递来的书,“不用在意。”
“可……还是很抱歉……”
“真这么难受的话,”他举过手把书插进架子,“下次请我看电影就好了。”
又微笑着追加一句:“和你看电影还挺有趣的。”
那次是差点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可怎么搞的呢,还是一紧张,又缩了回去,只忙不迭地点头说:“行行,什么时候请都行。”


卓航去比赛的期间,周熙熙唯一获得的成就是,她终于知道了那首歌叫什么名字,虽然还不知道演唱者是谁。不过知道了它叫《捕风》也算不错了。就和刚刚得知高三死去的少年名叫叶旭一样。因为名字的关系,而对事物本身有了更重的认识。
更何况知道了名字的话,在网上搜索下载,应该就容易得多了吧。以后如果向别人介绍起“我很喜欢的一首歌曲”,也不至于说出“呃,但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捕风》。


当这颇漫长的一个星期终于过去后。传来了学校在比赛中得奖的消息。周熙熙模糊地听见,似乎拿了团队三等奖,还有两个个人二等奖之类的。
会有卓航吗?
然后很快地,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校长便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他的声音一扫当初谈到“大家需以叶旭同学的不幸遭遇为警醒”时的压抑和颓唐,言辞里全是洋溢的骄傲。周熙熙不断地朝高三的队伍望过去,只是中间隔了太多班级,看不见卓航在哪里。
获奖名单被读得十分铿锵有力,在一个个名字过去后,便有参赛选手走上主席台,接过奖状,鞠躬,再走回去。
一直读到“卓航”。
“卓航”获得了个人的二等奖。
周熙熙几乎要踮起脚来,全心全意的激动在身上流出微微的发麻。
有个男生穿过队伍,踏上台阶,然后走到校长面前。他拿过奖状,转过身。
不是黑发的,颀长清瘦的少年。
不是总在匆匆扫进的剪影里带着耳机的少年。
甚至不是在夜色中被模糊了轮廓的少年。
也不是电影院里声音没入黑暗的少年。
不是。
都不是。


无论黑暗有多么长,迟早会走到白昼的地方。
你看见了真相。


周熙熙找到了那位三年级的学姐。她没有顾及这么突兀的提问会不会引起对方的疑惑。反正,什么都不要紧了:
“呃,上次那张集体照,改天可以借我再看看么?”
“恩?”对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即反应着,“没问题啊,正好我今天就带着呢。”
拿出了照片。
“学姐你说,这个人叫卓航,是么?”周熙熙的手指点住那个熟悉的面孔。
“不是这个。这个才是啊。”女生把指头滑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指着早上在主席台领奖的陌生的脸。
“……可我不是问,学姐你左边的么……”为什么要指到她右边去呢。
“诶?……你不是问我,‘站’在我‘左边’的男生么。那,他在照片上,就应该是在我右边的吧?”学姐也很莫名,“不对么?”
照片和现实的队列里,左右是互换的。


“……那……他是谁?”重新指回到那张脸上。
男生在手指下寂寂地笑着。
“他啊……”女生沉默地顿了顿,“你应该也知道的。”
“恩?”
“叫叶旭。嗯……就是那个……”
“哦。我知道。”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


上午数学老师突然搞出一场随堂测试,虽然引来大众的不满,可这种规模的抗议显然没有作用。周熙熙的数学不差,可遇见考试,还是难免心烦。最后的函数解析题好象非常难,她咬了半天笔头也没想出对策。
被测验打击过后的人们在中午休息时间都有点恹恹不振。周熙熙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等同桌的女生抱着饭盒走过来,闻见排骨的味道还反胃了一阵。但无事可作,还是和对方聊起了天。
“完了完了,那我肯定要倒霉了。”女生塞了一口饭,痛苦地捶着桌子,“错了好几个!”
“最后一题我怎么也解不出来。”周熙熙脑袋里还盘算着那些复杂的曲线。
“我才冤呢,本来都已经想出方法了,却把公式搞错了!全部白写!”
“搞错了?”
“嗯,搞错了啊。”
搞错了。
周熙熙趴在桌子上呵呵笑起来。过一会儿,出声问道,“我昨天在书里看见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
“有个女生,一直暗恋一个男生。”
“哦。”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也没关系。”
“嗯。”
“直到有一天,她打终于听到了男生的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
“她搞错了。”
“搞错了?”
“她打听到的,其实不是那个男生的名字,而是别人的……”
“啊?哈?那不是喜欢错了吗?”女生哈哈笑起来,“真衰啊。”
“是啊,真衰。”周熙熙站起身,“好啦,你快去洗饭盒吧,排骨的味道闻得我都快抓狂了。”


只是捉影。
都是捕风。
周熙熙觉得,一定有哪个齿轮在契合中出了差错,随后一切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扭转去了别的地方。他以别的名字错误地存在于心里,那么长的时间地错误地存在着,以至于连错,也要变成对的去。她在心里紧紧地包裹住关于“卓航”的全部,要把它织成温暖的茧。而真正的他,在另一个名字里,消失在世界。
黑发的英俊的少年,也许本来可以更亲近也说不定。
可他在错误的名字里生存了太久,当终于接触到真相的时候,快速地破灭。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酸涩而坚持地用力地喜欢他。对他的喜欢充溢在空间的每个角落。却走错了门牌号码。
甚至在不是他家的窗口下放声大哭。
那明明不是他的家。


对和错,真和假,虚和实,交织缠绕扎成密实的团。
原来都是捉影。
都是捕风。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卓航”。其实还是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两年前,高中入学才半个月。周熙熙和同桌的女生为了赶上某个明星演唱会,从冗长的新生训话里溜出来。她们出了演播厅的后门一路奔跑,直到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有面墙拦在眼前,没别的出口。于是周熙熙建议说,我们就翻墙出去吧。同行的女生受了她莫名的鼓舞,没有想更多,也点头跟着说,好啊。
后来呢。
后来啊,周熙熙发现自己对这个项目显然估计不足。
当她终于姿势狼狈地爬坐上墙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下去。她没有想到,比起朝上爬,显然跳下去,是需要极大技术和胆量的。
可那些东西,自己都不具备。
被逼得进退两难。抽着鼻子就快哭出来。
那时候,有个男生走过来对她伸出双手:
“跳下来吧,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


叶旭伸出手臂,抬头朝她暖洋洋地微笑着。身上的阳光如同毛茸茸的小动物。
可她搞错了。


北国绽春枝,雪色虚空。
故乡近低檐,梦中虚空。
星影袭墨砚,诗句虚空。
潮浪逐寰宇,露香虚空。
蓟马无望欲捕风,世界虚空。
——《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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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3月20日 20:09:32

如果還有下輩子...

對話篇

  如果還有下輩子,你希望自己會是什麽?

  我只希望這次死後就永遠消失掉,就像蠟燭熄滅一樣,不再存在也不會再點燃了。

  這樣的回答不像你哦。

  那或者應該是怎樣呢?

  嗯,你應該會說,你想做一只小鳥,貪戀著天空,所以一直飛翔。或者,做一滴水,慢慢在最愛的陽光下蒸發。或者,一片樹葉,隨著風的方向飃向遠方。

  嗯。
  做一只小鳥,從一出生就不停的飛翔,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到達南方,那裏有最愛得他和溫暖的陽光,可是真的到了才知道,他已經不再是他,而南方也會有冬天。
  做一滴水,想著有一天能流向海洋,直到終于進入大海的懷抱,才發現,自己變得那麽渺小,微不足道。可有可無的感覺好糟糕。
  做一片樹葉,一直以爲自己會愛上那片寬廣神秘的土地,於是從出生那一天就拼命的消耗自己的生命,直到有一天終于落到地上,漸漸被泥土埋葬,才發現,原來自己最愛的是每天給自己溫暖的陽光。
  那麽悲傷,爲什麽還要存在。

  那還是做一個人吧。繼續等他。也許等到下輩子,他會願意來給你幸福。

  繼續等他,繼續愛他麽?那麽做他的枕頭,每晚看著他安靜的入睡。那麽可愛的臉,於是下輩子還能比現在更愛他。
  或者,做他的一只寵物,每天被他寵著,一有機會就陪著他,直到有一天,他身邊多了另一個誰,不再需要我陪他,那時候,也快要進入另一個下輩子了吧,所以依然幸福。
  或者,做他最愛的一只鞋。陪著他浪跡天涯。

  嗯。那是幸福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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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3月20日 20:05:55

在彼时遇见你 文/朱品燕(偶最喜欢的1篇小说)

可是多么感谢上苍的眷顾,像一支圆舞。他终于在灯火阑珊处回顾,发现了她从始至终,从未停歇的追逐他的舞步。


                      ★⒈

    1999年9月,寇色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被安排在了语音教室看电影。

    厚厚窗帘拉上,五十余人,寂静无声。惟有不远处的屏幕泄露微光与声响。

    片名叫Pretty Woman。Julia Roberts 扮演主角Vivian。

    她在戏中身份卑微,因沦落风尘而处处招人白眼,出尽洋相。但是她于最后时刻在所爱之人面前挺直背脊,面带圣洁缓缓陈述:我自幼时起,就把自己当成公主,只是被关在了阁楼,失却了自己城堡的梦想。但我从未放弃相信,终有一天会有骑着白马的王子路过,他会看见我,救出我,然后带走我。

    寇色心中深深震动。当日课后,她找到了负责登记花名册的老师,她说我已想好了我的英文名字。

    五年后寇色再次置身开学课堂,她站起来向周遭同学做自我介绍,我叫Vivian,我来自中国。

    有金发碧眼的同学即时好奇地发问,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

    寇色想一想,低下头微笑。

    她要如何启齿才能让人懂得,那些所有久远的,关于一个公主和王子的旧梦。




                      ★⒉

    每当夜晚来临时,四周静谧。月光如水渗透窗棂。妈妈会坐到寇色的床边,替她细细掖好被子,然后捧起一本书开始轻轻地念。念完的时候,她都会凑过来亲亲寇色的脸,她的嗓音像水一般温柔地晕开,她说,寇色,你是妈妈的小公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寇色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蜷缩在被子里。早早上床,用力得闭上眼睛,然后一遍一遍得对自己说,寇色,你要快点睡着。

    因为睡着了就可以再次看见母亲,就可以反反复复重温这样的场景。

    早上因闹钟炸响而不得不醒来。摸摸枕畔的书,便感觉无限的怅然。

    那是妈妈留给寇色的唯一礼物。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几乎丢光了所有留有它印记的东西。寇色翻遍了附近的垃圾堆,找回了这本《安徒生童话集》。

    五岁的寇色,不懂得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是她仰着脸,骄傲地对着楼下的嘉年说,我知道这里面有好多的王子和公主。我也在里面哦。因为我妈妈说,我也是一个小公主。

    彼时是1987年的盛夏。穿泡泡裙的寇色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她的裙子外沿破了一个洞,颜色亦泛出陈旧的黄,但是她的眼睛比阳光还要亮。







                      ★⒊

    离婚以后,寇色的父亲开始成为真正的工作狂。他的出差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挤不出更多的照料寇色的时光。他蹲在寇色的面前对她说,你去奶奶那里住一阵子,等你要上学的时候,爸爸再把你接过来。

    小小的寇色仓皇无助,藏在身后绞紧了手指,爸爸,你会不会不要我。

    面色沉郁的男子终于笑一下,拍拍她的脑袋,那就看寇色听不听话。

    奶奶不喜欢寇色,因为她不喜欢寇色的妈妈。

    她把寇色长长的头发编成麻花辫,那样就可以好几天都不用梳理。奶奶给寇色换上小表姐不穿的裙子,那样即便脏了也不用着急着清洗。奶奶的唯一娱乐是出门搓麻将。她说,寇色,你不要出去乱跑。饿了就站到阳台上去喊我一声。

    江南的小乡村。每户人家的楼房都盖两层。厨房的顶上便是裸露的一方阳台,寇色于是就乖乖地坐在曝晒的水泥地上,偶尔用蒲扇挡一挡阳光。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笑,有鸟在唧喳,有小狗在互相追逐,有蜜蜂嗡嗡飞舞,有叫起来没完没了的知了。世界呈现出如此繁茂的景象。可是却没有人与她说话,寇色翻开书本努力地看童话,可是看着看着,眼睛里就好像揉进了沙。

    寇色用力地把那些多余的水分擦去。她不能哭。她要很听话很听话,那样爸爸才会早一点来接她。








    童话里说什么?

    童话里说,有骑着白马的王子,他冲进城堡里来,杀死了喷火的恐龙,救出了公主。


                      ★⒋

    幸而遇见了嘉年。

    他是邻居家里顽皮的小男孩,终日嬉戏在外。只有父母站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他吃饭的时候才会汗水淋漓地跑回来。他的衬衣上总是有脏脏的泥印,脸上黑得像一块炭泥。

    这一幕天天在寇色眼前上演,看起来有让她无比羡慕的意味。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用手圈住嘴:周嘉年,死小子,吃饭了你还不回来,再不滚回来我们就把肉都吃完喽。语言虽然粗俗,却满脸都带着笑意。然后远远地,会传来渐渐清晰的迭声应答:我来啦,我来啦。

    第一天,第二天,嘉年都飞跑着从寇色的眼前经过,右脚撑在前面突然做一个急刹车,转过身皱起眉头看一眼寇色,然后继续头也不回地跑开。

    第三天,他跑过去,终于又将脚步折了回来,他站在寇色的阳台下,叉着腰大声地说,喂,你在这里干嘛?

    寇色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一点,我,我在等奶奶。

    噢!嘉年小大人一般点点头,而后又拿腔拿调叹口气,他们大人打起骂街来是没日没夜的哦,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玩。

    寇色站在阳台边上一点,她低下头去看他仰起的脸,可是我奶奶把门都反锁了。不过没有关系哦。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的书,我可以看童话。

    童话里说什么?

    童话里说,有骑着白马的王子,他冲进城堡里来,杀死了喷火的恐龙,救出了公主。



                      ★⒌

    六岁的嘉年不会骑马。不过他呼啸着从家里拖出了扫把,夹在腿间,然后一边走一边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寇色终于捂住嘴巴,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嘉年从楼下扔弹珠给寇色玩,嘉年从楼下扔他自制的火柴枪给寇色玩。嘉年兴冲冲地跑出去又跑回来,他说,你看我编给公主的花冠。

    南方夏日蔓延的蔷薇花,艳红,粉红,纯白,一朵朵插在柳条编织的圆环上。他抛,寇色接。花朵的香味混合柳树甘甜的汁液,寇色捧在胸前一遍一遍地闻,多希望它们永远都不会凋谢。

    嘉年于是冲回家去扛铲子。他说那还不简单吗,在你家后面种一棵不就行啦?旧的谢了,新的接着开。而且能开好多好多哦,一直沿着墙角开到窗子口,你不用出门就能天天看到啦。







                      ★⒍

    1998年,寇色再次回到她出生的江南小镇。一个小时的车程,经历泥泞小道,抵达她回忆中刻骨铭心的乡村。

    奶奶已经病重。她躺在床上颤巍巍的伸出手,她说,寇色,奶奶以前对你不好。

    寇色握住她的手,她对她摇头:住在奶奶这里的时间,虽然短,却是我最最幸福的时候。

    寇色并没有说谎。

    事隔11年,寇色终于站回当初的阳台。一样的钢筋水泥平面,一样有兜头而来的倾泻如雨的阳光。惟一不一样的,是背面整整一面的水泥墙上,都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蔷薇花。

    那是嘉年为她种下的花。

    可是记忆中骑着扫把的王子,他已经考入了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如水滴消匿于海洋。

    爸爸来接寇色入学的那一天,奶奶为寇色换上了雪白的蕾丝裙,她的一只手被牵在爸爸的手里,一只手提着裙摆。穿着小小白色圆皮鞋,戴着漂亮的大蝴蝶结的寇色,一边向前走,一边不停地回头。

    或许是他们出发得太早,嘉年还未曾起床。她想对他说一句再见。可是一直到村庄的轮廓已经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始终没有如愿。

    他是她人生第一个朋友。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亦未曾看过她穿真正的公主裙的样子。

    无比失望的寇色在心里轻声地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等她上学以后,她可以趁假期再回来找他。她也可以写信邀他去她的家里玩。

    寇色只是未曾料到,两个月后,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她跟随父亲,彻底搬离了南方。

    从此真的,天各一方。





你相不相信我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你,那是一个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烫的夏季。你骑着木马像海风呼啸而来。你仰着脸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玩。


                      ★⒎

    如果可以再次遇见嘉年,成年后的寇色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她的第一句话应该话应该说什么呢。

    勇敢地站上去说:你好,我叫寇色。我就是那个站在阳台上,等待着白马王子来营救的公主。

    他会认出她吗。他还记得她吗?

    她的心中曾经因为这样无数的可能而涨满疼痛,像爆出了一颗茁壮而坚硬的芽。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嘉年的面前,她只是低下头,选择了静默。

    坐在办公桌边的嘉年,他诧异地抬高了眉毛,他看着她说,你连五线谱都不认识,那还参加音乐社团做什么。

    一旁已经有人轻笑出声,周遭亦开始细碎的议论。

    尴尬漫长如世纪。寇色终于抬起头来,如同他们的第一遇见,她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我,我会填词。

    她站在他的面前念一首即兴的诗给他听:你相不相信我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你,那是一个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烫的夏季。你骑着木马像海风呼啸而来。你仰着脸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玩。

    念完的时候,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还不错。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外排队等候面试的人群,声音很平静:下一个。

    19岁的周嘉年,他真的已经不记得她了。




寇色在心里轻轻地说,嘉年,可是我等你已经等过了一个世纪了。


                      ★⒏

    然而总算还是渐渐地重新熟悉了。

    寇色被录取成为社团的一员。六,七个人,围在一起,开会,排练,夹杂热烈的讨论和疲惫时的哀叹。她没有登台的机会,只是忙碌着联系演出的场地,查看各项设备,也包括为他们送水和买盒饭。

    头发削得短短的寇色,穿白衬衫和遍布口袋的工装裤子,几乎是欢欣雀跃的穿梭其中。所有人都开始懂得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也包括嘉年。

    他依然是这样热忱的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手臂大刺刺搭在她肩膀上,偶尔揉揉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寇色的一边脸烧得通红,一边走一边听见自己心里扑通扑通的声音。

    可是嘉年并不知情,亦无须知情。嘉年的公主已经另有其人。他破天荒地在例会的辰光将她带出来看。他说,我爱她的别具“匠心”。

    寇色记笔记的一只手开始慢慢地僵硬。所有人都围上去朝他祝福,她只是恍惚地看向窗外。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是白昼,天却会黑得那么快。

    那个女孩子叫做叶绛心。嘉年的手不是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紧紧地握牢了她的手,生怕她被一阵风就吹走了。

    世纪末的时候,社团的一帮人都聚在体育馆的门前等待新世纪的钟声。在周遭排山倒海的倒计时里,寇色视线的余光看见站着身边的嘉年,她听见嘉年对着怀里的绛心大声地说:我等了12年才等到你。

    寇色在心里轻轻地说,嘉年,可是我等你已经等过了一个世纪了。





                      ★⒐

    2002年,嘉年和绛心即将毕业。

    心高气傲的嘉年,他要组建一支自己的乐队。他在社团的动员会上慷慨激昂地说,朝九晚五地上班能赚多少钱。

    有一家唱片公司答应和他们签约,但是需要提前支付押金,亦要他们辛苦排练以应对事先的考核。

    长寇色一级的五个人,先是凑钱交给了嘉年,然后便是租下学校附近的一间平房,日以继夜地排练。嘉年的眼下出现重重的阴影,下巴亦围绕一圈青色的胡茬。可是他的眼神似烧灼的熔岩。

    寇色递水给他,他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抬头问她,寇色,你是否也如绛心一样,觉得我这样做十分荒唐。

    但是寇色摇摇头,嘉年,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绛心更早地开始更好的生活。

    绛心不愿意嘉年继续的冒险。她摇着他的肩膀说,嘉年,不如我们一起出国。这样遥遥无期的排练,到何时才是尽头。社会艰险,不是光有热忱就可以。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很可能已经被骗。

    厄运终于似暴雨兜头。那家唱片公司人去楼空。嘉年率众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尚未来得及拆下的匾额和满地的废纸。

    所有人的信念土崩瓦解。随之一起碎裂的,亦是原以为牢不可破的友谊。








                      ★⒑

    2002年3月,寇色在凌晨一点接到嘉年的电话。他的声音只持续了十秒钟。他说,寇色,我在积水潭饿车站,我的身上没有一分钱,手机也快没电了。

    寇色立刻穿上衣服,跑到二楼的水房,然后奋力地将窗子推开。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30分钟后,寇色看到嘉年。他斜倚在车站附近的路灯杆下,面孔青紫。她说,嘉年,我们回家。

    已经是回不去宿舍的钟点。凌晨的空气依然包裹着刀割一般的寒意,寇色扶者嘉年在图书馆的台阶坐下,掏出手绢来轻轻擦拭他面上的伤痕。

    图穷而匕首现。因为无法向嘉年追讨被浪费的本该找工作的时光,所以只能向他索取那笔被骗走的众人倾囊的钱。

    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们大打出手。嘉年的头终于靠上了寇色瘦弱的肩头,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气,寇色,我一无所有了。没有未来,没有朋友,没有爱情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小女孩,她长得像一个小公主,她告诉我,男孩子应该要有能力,要努力成为骑着白马的王子,因为他的公主正在城堡里等着他来营救。

    这些年,我一直让自己努力上进,想让自己将来有所作为。绛心是我的公主。我一心想成为能让她托付终生的人。

    可是原来,现实并不是童话。

    又或者,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王子。

    寇色的手,迟疑地,然而还是终于勇敢地抚摩上了他的头发:嘉年,每一个王子都需要经历重重磨难才可以和公主在一起的。我相信绛心她还在等着你。所以,嘉年,你不要让她失望。

    2002年7月,嘉年终于靠兼职还清了欠下的债。绛心去了荷兰。其余的人纷纷奔赴工作的地点。惟有寇色还留在校园。众人如鸟兽散。




                      ★⒒

    2003年,嘉年的卖唱年。

    偶尔有一些周末,寇色会倒三趟车去那个嘉年驻唱的酒吧。点一杯冰水,然后看看他抱着吉他,坐在一团昏暗里自弹自唱。

    也有一些时候,寇色会陪着嘉年坐在王府井地铁的通道上。他的面前放一顶小小的帽子。歌声像丝裂的布匹:我问你何时跟我走,你却微笑着对我说,你一无所有。

    嘉年要攒钱去找绛心。

    他住地下室,吃泡面或路边摊,他不分昼夜的唱歌,填词,甚至做发送传单的工作。王子沦落了,但是远方的公主还等在那里。

    2004年4月,寇色已经开始在北京的工作。而嘉年,终于可以成行。他申请了当地一所并不著名的学校,但那有什么关系。至少他和绛心,从此可以在一个城市里。

    临走的前夜,寇色去为他送行。

    他们一起倒车回到当初的校园,再次坐上图书馆的台阶,回忆那些已经如水逝去的时光。嘉年突然侧过身来重重的拥抱了一下寇色。他说,寇色,我会给你写信。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寇色所有眼眶里如潮水涌动的悲伤,终于还是被微笑抑下。





    他终于正色地端详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寇色,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寇色点头:呵。是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

    再摇头:不是只有一点点而已。


                      ★⒓

    一个月后,寇色收到了嘉年的信。写满了一张明信卡的背面。第一句说,寇色,绛心已经去了英国。她并没有在等我。

    两年的课程,第一年在荷兰,第二年可以选择去英国。即便得知了嘉年要来的讯息,绛心依然毫不迟疑。满心期盼的嘉年扑了一个大空。他说,寇色,我所有的努力原来早就画上了句号,像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渐行渐远重新归于陌生。她并不知晓我一年多来的生活,就如我已经开始想不起绛心的样子。

    寇色,这里美得似一个梦。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我已经渐渐适应,只是,寇色,我好象有一点点想念你。

    2004年6月。天空照例下起了小雨。宿舍楼外青草如茵,有河水潺缓流动的声音。荷兰处处是自然公园,嘉年蹲在河边用面包渣喂一群雪白的天鹅。

    这项行为,成为他开学前时日的惟一消遣。

    起身去宿舍重新取面包的时候,嘉年照例跑过了一张褐色的木制长椅。他低着头慢慢地跑了过去。然而他的右脚突然撑住地面。做了一个急刹车。折回身来的嘉年,他叉着腰开始大声地说: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拖着行李箱的寇色,风尘仆仆的寇色,可是她努力地朝他微笑,嘉年,我辞职来读书,顺道也来看看你。

    满心狐疑的嘉年,朝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近得几乎能看见她眼眸中水波潋滟的光影。他终于正色地端详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寇色,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寇色点头:呵。是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

    再摇头:不是只有一点点而已。






                      ★⒔

    她在五岁的时候遇见他。他为了她种了满墙的蔷薇花。

    他骑着扫把对她说,等他大了,他要骑上白马来救她。

    后来她辗转打听到他就读的学校,她放弃了父亲的期望,以极高的分数考入了那所北方的普通院校。

    她忍受着众人的嘲笑,去报名他担任社长的音乐社团。

    为了表现得更勤快,为了和他熟悉的更快,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小男孩。

    可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边,出现了别的女孩。

    那个女孩子真的别具匠心,在众人的大合唱里,一色的白衬衣塞入蓝布裤,外面扎上拘谨的皮带,惟有她,俏皮的将衬衣下摆打了一个结。她梳着这个年代已不复见的麻花辫,戴着蔷薇色的发卡,穿淑女屋的公主裙。他对她一见钟情。

    童话书里这样写:美人鱼救了王子,可是昏迷的王子并不知情。等她要放弃歌喉忍受着刀割般的疼痛,行走在他的面前,可是王子已经不记得她了。

    寇色无数个夜晚一边默默诵读,一边痛彻心扉的落泪。

    后来他遭受了重重的打击。

    发不出声音的小人鱼,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

    她陪他卖唱,为他打扫屋子,为他洗衣做饭。

    他终于攒好钱去找他失去的公主。

    她只能用力挤出微笑,祝福他一路顺风。

    她疑心故事的结尾就要这样了。可是多么感谢上苍的眷顾,像一支圆舞。他终于在灯火阑珊处回顾,发现了她从始至终,从未停歇的追逐他的舞步。




                      ★⒕

    这个故事的结尾很俗套。就像我们小时候读过的每一个童话。

    从此,王子和公主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呵,你相不相信我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你,那是一个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烫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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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3月20日 19:50:22

他和她的迷藏 郭敬明

只要闭上眼睛,世界就和我们想象得一模一样,如同年幼时你和我玩过的迷藏。蒙着眼睛,也知道你躲藏在什么地方。
端木荒冬,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


01你童年折过的纸飞机
就再也飞不起

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
初夏的日光像是刚从水龙头里放出来的自来水一样,带着漂白粉的味道,一晃一晃让空气变得越来越透明清澈。炎热的风像是从遥远的世界尽头吹过来,吹过一棵一棵无穷无尽的香樟树冠,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渐渐就从炎热变为温暖,再到无知无觉,最后转为夏日里难有的阴凉。

端木浅夏狠狠地把不断从肩膀上滑下来的书包又甩到肩膀上去,时不时回过头去瞪走在自己身后固定五米距离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生。
固定五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走远,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十八年来一直是这个样子。像是素描本上的人,根本找不出立体的感觉。
身边路过他的女生会窃窃私语。
“是端木荒冬呢。”
“啊……真的是他。”

他戴着耳机听不见。只有当浅夏回过头来瞪他的时候他才会冷冰冰地瞪回去。在这一瞬间,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其他的瞬间,他都是定格在素描纸上的没有表情的学生会主席。
这让浅夏更加生气,于是在心里暗自地诅咒端木荒冬摔个狗啃泥!结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反复地多默念几遍,就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身后的男生突然微微地动容,嘴巴张了张却没喊出声音来。只是脚下加快了几步。可是没等他赶上来,她已经站起来走了。
地上有一点点血迹,拓印在水泥地面上。在阳光下变成难看的褐红色。
男生盯着血迹站了会儿,然后转身朝学校医务室走过去。
这是2004年的夏天。
日光像海啸一样席卷着上海。

从车棚里把自己的那辆浅蓝色自行车从一堆彼此交错的单车里硬生生地扯出来,然后骑上车就朝学校大门冲过去。身边三三两两洗完澡的女生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经过身边,空气里是一阵一阵的洗发水的味道,有时候是淡得不着痕迹的青柠,有时候是甜得发腻的水蜜桃。一切都在五月初夏的炎热空气里微微地蒸腾起来,染绿了空气的颜色,让夏天的炽烈像水一样咝咝地溶解于无形。
无形是无法形容的无形。

可是浅夏心里却像是窝着一团又一团的火。膝盖隐隐作痛,流了一点血,在炎热的夏天里凝固成半固体的血块。脚用力地踏着单车,身边的所有一切像是电影里无声的镜头刷刷地往身后飞去。光阴在这一时刻和地点被剪刀反复裁减着,一半,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亿万分之一,最后化成一片柔软儿带着氤氲热度的灰尘,被季风吹送着粘到海潮难以到达的海崖高处。伴随着芦苇萌发时安静的声音,朝着身后漫长的来路倒退着覆盖回去。
一家萤川书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是白痴啊你!
一家有着穿黄色制服像是蜜蜂一样的帅哥服务生的唱片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这个月不要想再让我帮你买游戏杂志了!老娘说不买就不买了!老娘绝对不买了!
一家罗森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啊……忘记买寿司了……端木荒冬你去死啊你!

红绿灯。
端木浅夏一脚死死地把车刹下来。整个人因为惯性而撞到龙头上。肋骨像是被人拿着锤子砸了一下般生生疼起来,浅夏痛得呲牙咧嘴可是又因为是自作孽而没人可供发泄。只能把牙咬来咬去地暗自咒骂,并且也不能准确地咒骂谁。
本来今天从早上到下午心情都一直是好好的,而且还因为化学成绩有进步而被老师轻微地表扬了一下。尽管这次考试的进步仍然是靠荒冬帮她作弊完成的。可是依然非常满足浅夏得过且过知足常乐的庸人心态。
可是在下午的时候浅夏的心情就变得无比的坏。
起因是浅夏下午去学校美术兴趣小组报名的时候碰上了荒冬,不过却被二话不说地拉走了。无论自己怎么解释,荒冬认准了端木浅夏就是因为美术班里有很多帅哥而想混进去虚度光阴。然后木着一张脸硬要把浅夏拉走。
而结果就是浅夏死也不走,两个人僵立在报名教室门口,周围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荒冬反正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死死地盯着浅夏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而浅夏却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围拢来而渐渐顶不住,最后只能恨得含了一口血恼火地转身走了。

浅夏当时觉得无比沮丧。因为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一旦荒冬不要她做什么事情,那么,那些作为妹妹对哥哥来说一定奏效的杀手锏是完全不具有任何作用的。比如撒娇、发脾气、掉眼泪、耍赖等等这些手段对于端木荒冬来说都像是微风想要吹动巨大而坚硬的岩石一样徒劳。
而对于浅夏来说,荒冬就是那块岩石。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是要怎么说他才会明白呢?
怎么说他才会知道自己每次路过美术用品商店都会有一瞬间雀跃继而沮丧的心情。
才会知道自己抽屉深处有好多张空闲的下午画的素描。其中好多张都是一脸空洞表情的端木荒冬。
这一切在荒冬眼里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在他眼里,浅夏想要去美术班的唯一动机就是因为美术班的男生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美少年。
不务正业、交友不慎、没有理想、缺乏理智、盲目冲动、投机取巧,从端木荒冬开始终于可以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而不再是一个满身是泥巴的小屁孩儿的时候,这些评语就一直出现在他对浅夏的评价里。
心里的委屈像黄昏时下班高峰的交通路况,失控般地堵着每一根血管。
而这一切,都在那一抬头的时候,被瞬间蒸发掉了。就像是那些清晨凝结的露珠,无法抵挡朝阳瞬间的光辉和炽烈的热度,于是欣然而无为地气化进虚茫的空气里,朝着天空飞过去。
端木荒冬的自行车是纯白色的。
在夏天里总是突然就耀花浅夏的眼。

路口前面,端木荒冬把单车停在路边,单脚撑在地上。侧过头,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放学怎么不等我?”
十多年来熟悉的口气,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速,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可是在眼睛里,还是闪出了那一丝让人心里微微发酸的光芒。还有他手上拿着的,罗森便利店的一盒寿司和一盒酒精棉球。
膝盖隐隐作痛。
于是浅夏的那一句“我凭什么要等你”就无法说得出口了。


02你的眼睛是一片海洋绿
谁能走进去

端木荒冬。端木浅夏。
夕阳混沌地打着侧光。将两人的白色蓝色单车照耀得模糊而温暖。阴影拓在灰白色发烫的水泥地上。
浅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荒冬单腿跪在面前,拿酒精棉球擦去那些半凝固的血块。
周围是公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是放学的学生打着车铃骑过去,是带着明显热度的夏天的风吹过去。
看着荒冬捏着棉球的手指,浅夏突然冒出个念头,荒冬上辈子一定是个魔术师。
而镜头缓慢上升,越过膝盖,越过男生女生的毛茸茸的头顶,越过绿得发亮的浓郁树冠,越过城市的楼群。
头顶是十八岁时寂寞而美好的蓝天。白云都是点缀,都是最美好的点缀。

十八岁。无论对男生还是女生来说都是最美好的年纪。
在这样的岁月里,他们舒展着最耀眼的笑容,在海洋的胚胎里通畅地伸展着年华。来去自由的风将一切吹成带着闪亮金漆的经幡。而记忆太过漫长,以至我们都忘记了在这样美好而温暖的岁月来临之前,是如同毛毛虫一样丑陋而脆弱的生命,在进化的漫长路程中,几乎要遗忘了自己注定要美丽的使命。
侧过头去是他一半沉在阴影里的侧脸。在十八年几乎朝夕相对的日光里,他逐渐长成了现在这样一副自己闭上眼睛也能形容得丝毫不差的样子。

丝毫不差的样子。
可是究竟该怎么去形容出端木荒冬丝毫不差的样子呢?
这样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奇怪姓氏的男生,自己的哥哥。
记忆里就是他从小冷漠的一张脸。从幼稚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浅夏记得所有新认识的同学都会对他们的名字发出奇怪的惊讶的声音,像是看到动物园里饲养了新的不认识的动物一样大惊小怪。
——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
——啊……爸爸的姓就是这样呢。
——日本人?
——不是啊……这个……是复姓来的。
这是浅夏慌乱的回答。
——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
——有什么好奇怪的。
——日本的姓?
——中文的复姓,你回家多念念语文比较好,别看见四个字的名字都以为是日本人。
这是荒冬冷冰冰的回答。

在浅夏的印象里,端木荒冬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荒冬。荒芜的冬天。
世界像被流星撞击之后的废墟。广袤的黑色大地上覆盖着白雪。干枯的草堆和树枝刺破积雪露出枯萎的枝丫。楼群桥梁四处坍塌陷落。而他站在这一片荒芜中间,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肩膀上落满了雪花。
这是浅夏经常梦到的一个场景。她也曾经在日记里写过,总有一天要把这个梦境拍成电影,然后叫哥哥来客串,字幕上打着友情演出:端木荒冬。

荒冬比浅夏大一年。两个人念同一所幼稚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直到浅夏初二那一年,荒冬因为拿到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而直接升上学校的高中部。浅夏念的这所学校的初中和高中在全上海来讲都是非常著名的。闭上眼睛都可以看见整个上海的学生往这里涌。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削尖了脑袋往那扇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的大门里挤。
“跟打仗似的。”

就这样跳过一年。
时间像是轻轻地晃出了一道波纹。那一年像是把荒冬和浅夏隔出了一个世界。浅夏继续留在初中部念初二,而荒冬则开始在高中部的教学楼里念高一了。中间隔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操场。黄昏的时候总是刮起风,学生都在食堂吃饭。操场总是在这样的黄昏里变得空无一人。

在浅夏眼里,数学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而自己的哥哥竟然像是打开家里庭院的门一样轻松地拿了全上海的第一名。浅夏很多时候都怀疑自己是捡回来的孩子,智商和哥哥可以差这么多,像是铁证。
在2002年的夏天里。像是曝光最最恰当的美好照片。上面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清晰得毫发必现。在日光里定了格。

在那一个夏天里,荒冬因为高一刚刚开始,课业很少也很轻松,于是每个下午,整个初中部的女生都可以看见学校橱窗里贴着照片的那个全市数学第一名的男生穿越整个操场,从大家口中被说成“神秘国度”的高中部走过来,坐在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等浅夏。有时候翻着一本很厚的牛津英汉词典,嘴唇微微动着背词条,有时候戴着耳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用微弱变化的嘴形哼着听不出的歌曲。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在流传着高中部的学长来这边等学妹放学的流言。直到浅夏费劲地一遍一遍解释那是自己的亲生哥哥之后流言才停止。众多女生对浅夏的态度也从一开始莫名其妙的敌对转成讨好的示意。
浅夏每天放学的路上,都会对着并排骑车的荒冬抱怨,就这样抱怨了无数个回家的黄昏。不过浅夏也知道没用,因为他的耳机里都是地动山摇的摇滚乐。哪怕自己吼破了嗓子,只要他不想听,就一个字都听不见。
直到很多年后,当浅夏再想起曾经这样的情景,就会觉得心脏上一道突然的疼痛,像是被风突然吹出了一个刀口。
只要他不想听,就一个字都听不见。

所有初中部的女生都在那一个夏天的下午里猜想过荒冬耳麦里是什么旋律。并且在每天放学的时候用微微发热的眼光看着放学时荒冬拿过浅夏的书包轻轻放在自己车上的熟练动作。
像是青春里荒芜的电影。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着最天真的蒙。
所有人都从那个年代长大。直到遗失了造梦的能力。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荒冬长了一张眉目分明的脸。头发和眉毛像墨一样黑。面无表情,像极了漫画里穿制服的年轻的男主角。
女生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浅薄。那些骄傲的个性和坚持的品味都会被面容英俊的男生击垮。
就像浅夏私底下和好姐妹八卦的时候说过的那个笑话,如果有个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很会唱歌体育很强钢琴十级画得一手好画站在你的窗台下为你弹吉他,可是却长了黄鼠狼的身材和猪八戒的脸,应该所有人都无法把他称作白马王子吧?
所有的女孩子都情愿来到城堡窗下的哪怕是骑着猪的白马王子也不要是骑着白马的王子猪。
所以,浅夏每次提起他的时候,都是半讽刺地嘲笑着说“他这个靠脸吃饭的家伙”,可是内心却知道,端木荒冬是站在自己心中高高城墙上的英雄。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吧。
一个人安静地趴在走廊上看黄昏时空无一人的操场的时候,浅夏都会这样想。
荒冬是了不起的英雄。

03 童年跳房子画下的白线
如今指着寂寞的笑脸

荒冬是了不起的英雄。
在浅夏三岁的时候,四岁的荒冬会在妈妈上班的晚上拿着连环画为浅夏讲故事。他可以认识上面全部的字。
在浅夏五岁的时候,六岁的荒冬背着书包去小学第一天上课。当他背着新书包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出口,浅夏就抓着门框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感觉到恐惧,因为生平第一次哥哥不陪自己玩,像是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
在浅夏七岁的时候,浅夏戴上了红领巾,可是荒冬的手臂上已经别了三道杠,他站在自己面前带领着自己宣誓加入少先队。那一个夏天,阳光耀花了浅夏的眼。只记得天空格外晴朗,没有云朵,光线笼罩在荒冬深黑色的头发上,隔着无数的光线对面,浅夏把手举过头顶,在阳光里皱着眉头宣读加入少先队的誓言。那是浅夏生平第一次想,哥哥已经是个大人了吗?
在小学六年级毕业考试的时候,荒冬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市重点中学。浅夏的一整个六年级,都可以在学校操场边的黑板上看到哥哥的名字被写在最上面。
端木荒冬。后面跟着的是四百这个数字。语文数学自然政治,四门满分的成绩毕业。
在十六岁的时候,端木荒冬成了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他是第一个在高一就当上学生会主席的人。

而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的端木荒冬是这个样子。
妈妈也很爱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来炫耀着此类的种种。每当这个时候,荒冬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他不喜欢这样的夸奖,感觉让人变得浮夸而做作,而浅夏则盘着腿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着电视里歌手们的新MV小声哼哼。
而在妈妈的炫耀过程里,也会顺便骂一骂浅夏的游手好闲,其实并不是浅夏有多差,而是她倒霉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所以浅夏在每次妈妈开始唠叨的时候就捂着耳朵逃到荒冬的房间去。
关上门就拿过枕头砸他,说:“有本事就让妈妈看看你真实的鬼样子。哼!”

真实的端木荒冬是什么样子呢?
或者不应该说是真实的他,而应该说是在端木浅夏面前的端木荒冬是什么样子。
当所有人看见戴着耳麦靠在树下闭着眼睛的端木荒冬的时候,大家以为他是在听英文听力磁带。只有浅夏一个人知道他耳麦里的声响几乎要震死人。
只有浅夏一个人知道,他的抽屉里放满了一百多张花花绿绿的摇滚CD。
当他以去大学补习数学竞赛知识为借口从学校轻松拿到假条的时候,只有浅夏知道他是逃课去一家音像店打工。因为他从来不问妈妈要钱去买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他所有的书和CD都是自己挣钱买来的。他也会把每个月的薪水留出三分之一去帮浅夏买好看的衣服,然后告诉妈妈是奖学金买的。
而最让浅夏觉得有点共谋味道的,是荒冬也会帮着自己作弊。因为浅夏的成绩一直都处在中游水平。哪段时间稍微一不努力,成绩就会逼近红线。而如果成绩单太难看的话,妈妈是要打人的。浅夏央求荒冬的最有力的理由就选择了这一条“妈妈打人会很痛的”。然后再加上软弱一点的口气再加上点撒娇,荒冬一般都是没辙。

而在浅夏的记忆里很清晰的一次,是初三那年的期末考试,浅夏的座位是靠窗的,所以荒冬就躲在教室的窗户外面,接着帮浅夏做丢出来的试卷,做完一张就送进去接着做下一张。可是在做最后一张的时候,因为太投入,而没有看到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好一会儿的巡场老师。
后来因为荒冬是个太优秀的学生,所以老师压着没让全校的同学知道,可是还是通知了家长到学校来。浅夏记得那天母亲的脸色格外地难看。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家浅夏刚刚关上门回过头来,迎面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那一下让浅夏眼前一黑赶紧用手扶着墙才没有摔下去。嘴巴里是咸咸的味道,应该是血吧。浅夏心里想着,然后突然一阵伤心和害怕就往上涌,泪水挤在眼睛里不敢流出来,怕被打得更厉害。
“妈……”荒冬伸过手把浅夏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其实是我要帮浅夏作弊的……我怕她成绩太烂,连带我也会被同学嘲笑。”
那天晚上浅夏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靠着门,眼泪一直流,流到后来流不出来了眼睛就开始痛。她打开门从门缝里看到荒冬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然后是母亲挥起来的藤条,还有那些打在身上的沉闷的声音。

荒冬躺在床上,没有开灯。背上是刚刚被藤条打过之后火烧一样的疼,密密麻麻地爬满所有的神经末梢。眼前是刚刚母亲愤怒的脸,还有浅夏躲在房间里的哭声。想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做错了还是对了,只是背上的痛觉还是敏锐而清晰。
敲门声。
很轻地敲了两下之后然后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呼唤,“哥……睡了么?”
荒冬慌忙翻身起来,赶快找衣服和裤子套上,然后开了门。浅夏站在门外面。
干什么呢?这么久。
没穿衣服,在找衣服。
切,又不是没看过,还找衣服呢。以前小时候不是还睡在一起的么?
黑暗中荒冬的脸迅速地红起来,还好浅夏看不到。他装作严肃地低下嗓子训浅夏,别胡说,女孩子也不害臊。语气是兄长的成熟和冷静,带着一点宠溺的教训味道。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跳漏掉了好多拍。空气里是自己呼出的热气,还有浅夏身上刚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
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头向后靠在床边。浅夏望着窗外的星星,那么暗,几乎都要发不出光来了。
——哥,有时候我好怕妈。
——别胡说,妈只是要求严格了点。
——我知道。可是有时候感觉我根本不像她的女儿。不过,也难怪吧。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也会很喜欢你这样的儿子的。所以今天她才会那么生气吧,因为你做了让她失望的事情,而原因是因为……我。
荒冬转过脸去,看到浅夏脸上纵横的泪水,几乎布满了一整张脸。他的喉咙有点收紧。却也找不到安慰的话。有些话堆积在嘴边,却找不到发声的部位,像失语者一样张着空洞的口。
疼么?浅夏用手背抹干了眼泪,然后转过头来问他。
疼,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反过手去摸了摸后背。
浅夏心里像被谁突然飞快地插进一刀,然后又飞快地拔出来,除了疼痛,什么都没留下。正要说什么,却被荒冬的下一句话给封住了所有的表达。
他在黑暗中深深地松了口气,不过还好,打的不是你。
荒冬呼出的那口热气散在黑暗里,在那一瞬间浅夏觉得荒冬的呼吸那么长,长到一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他呼出的热气。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小说上看到的情节,说一个人呼出的气,很长很长,快要长到月亮上去了。可是现在没月亮,夜空黑得可怕。于是荒冬的呼吸就像是被窗外的黑洞吸走般地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不过还好,打的不是你。
可是你知道吗?我情愿打的是我。
这些话在浅夏的心里反复地冲撞着,像是不安分的血液寻找着喷涌而出的缺口。
——哥,你真像个英雄呢。
——发烧了?怎么突然讲这些奇怪的话。荒冬的脸在黑暗里飞快地红起来,热度很烫。
——不是,是真的。从小就这样觉得。哥,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神经病。怎么可能帮你一辈子。那我帮你高考帮你结婚甚至帮你生小孩好了。
恢复了冷冰冰的语气。像往常一样爱讽刺爱泼冷水。
——可是,如果有可能呢?
房间里就突然安静下来。一些虫子在窗外鸣叫。也不知道到底几点了。夜深得看不见光。只有一些微弱得像要毁灭一样的星星模糊地晕在天幕里,像是不小心撒上去的一个霉点。荒冬想起以前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去接浅夏,她就曾经站在校门口回过身,伸出手去,隔着浓重的夜色,隔着空旷的操场,指向遥远遥远的亮着微弱灯光的教学楼,在那里面失无数的学生低着头皱着眉毛在晚自修。她轻轻地说,哥,你看那些灯,像不像鬼火。

浅夏缓慢地站起来,因为盘腿在地上坐太久,关节都麻掉了,她伸手扶了扶荒冬的肩膀。宽阔的睡衣领口露出荒冬年轻男生特有的锁骨,浅夏的手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在她转身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荒冬对刚刚那个没有下文的问题的回答,他背对着房间门,没回头,也没抬头,甚至可以猜得出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如果有可能,我就会帮你一辈子。
浅夏说嗯,晚安。然后关上门,站在门口张开嘴大哭。
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在脚背上,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而在她背后,母亲站在她的卧室里,从门缝里看着哭泣的浅夏,没有说话。
黑暗中,三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表情。
像迷藏似的,找不到开始,找不到结局。
只有当下的一秒,是真实的一个人的世界。

黑暗里,母亲看着两个孩子隔着门像隔了阴阳般遥远地有些荒谬。可是,她并没有觉得怜惜或者伤心,相反她心中的那些涌动的情绪,是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黑暗。
像是来自遥远中古世纪女巫低沉缓慢的诅咒。
黑暗里,浅夏站在门口渐渐丧失了力气。哭得太久了,累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像是依然可以看到房间里的荒冬因为背上的伤而趴在床上睡觉。睫毛很长,安静地闭着眼睛的他像个童话里的小王子。心目中的英雄,像是以伤痕为勋章的耀眼的将军。
黑暗里,荒冬坐在地板上没有动。他没有告诉浅夏,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帮你高考帮你结婚帮你生孩子。这个帮,不是帮助的帮。
上海话里,我帮你,就是我和你……
夜晚是捉迷藏最好的时间。


04他们说喜欢捉迷藏的小孩,
总有一天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荒冬还记得一年前。
一年前母亲心脏病突然发作被单位上的同事送到医院,等荒冬和浅夏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开始抢救了。医院这样打着救死扶伤旗号的地方其实从来都不会真的救死扶伤,如果你没钱的话他们是直接可以把你抬到大门口去的。所以荒冬叫浅夏呆在医院里面,而自己回去拿钱。
而在母亲放钱的抽屉里,荒冬意外地看到了两张盖着红章的纸。
两张收养证明以及监护人签字。端木荒冬和端木浅夏的名字被正楷地填在姓名栏里。而下面是一所叫草园的孤儿院的大红印章。

那一个下午荒冬站在写字台的抽屉前面,像是被五雷轰顶一样麻木地站在夕阳里。夕阳把影子拓到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影子带着模糊的毛边,像是湿漉漉的,刚从河里捞起来。窗外是夏天炎热的风。

医院的病房空调很足。带着让人很不舒服的凉意。浅夏已经回家去睡觉了,她明天有考试。荒冬躺在母亲旁边的一张空床上,回过头看了看点滴的速度,他突然觉得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像极了流逝的时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心中压着巨大的石块。
快要窒息了。
妈……睡了么?
母亲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表示没有睡。
荒冬心里有点乱,想问问清楚怎么回事情。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天花板,外面的湖水把月光倒映上去,一晃一晃地让人发晕。
妈,我和浅夏……不是您亲生的吧?
母亲突然坐起来,荒冬也吓了一跳。赶快起床去扶着她要她躺下去。不过母亲用力地摔开他的手。像发疯一样地吼,是谁!是谁在对你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他们说了什么?!夜色里,母亲的脸显得有点吓人。
不是不是……妈,你别激动,妈你听我说,是我看到了抽屉里的……收养证明。

像被镂空了时间。
生命里被凭空地雕琢出花纹。
荒冬将那一个晚上的秘密藏了起来。像是童话里那个喜欢收集秘密的国王,可是那个国王收集的秘密越多,他越快乐。可是荒冬不行。就这一个秘密,就耗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他选择了忘记那个夜晚,忘记母亲哭得沉沉睡去的样子,忘记自己看到的抽屉里的一切,忘记自己和浅夏完全没有血缘这回事情,忘记窗外夜色的浓重的呼吸声。
而唯独记得的,是母亲要自己发的誓言。
——不准告诉浅夏,你和她是好兄妹,你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浅夏就觉得荒冬变成了学校的另外一个老师,时刻都在管教着自己。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穿太短的裙子,不准穿太暴露的衣服,不准和男生单独出去玩,更不准谈恋爱。可是偏偏浅夏又在学校格外地受男生欢迎,常常会有男生红着脸站在浅夏面前递给她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浅夏收”三个字。男生的字总是难看的,很少有人会像端木荒冬一样在任何场合都把字写成一副要出版钢笔字帖的样子。而多半这个时候荒冬都会过来一语不发地拿过信然后塞回男生手里,撂下一句“别烦她”,然后就勾过浅夏的肩膀走了。留下表情尴尬的男生和表情更加尴尬的浅夏。以至于男生都会抱怨“搞什么飞机啊,你是她哥呀,又不是她老公。”

可是在这些严肃古板的面孔下面,却依然流动着温暖的情愫。
在每天上午的课间操回教室后,抽屉里都会放着一盒牛奶。那是端木荒冬在学生会巡逻每个教室的时候顺便放在她抽屉里的。
在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会很习惯地把浅夏越来越沉的书包放到自己的自行车筐里。
在快要考试的时候,会有曾经他在浅夏这个年级时记过的笔记,厚厚的一本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是在浅夏和身边八卦姐妹的对话里,出现了这样的交谈:
——喂八婆,你要找男朋友的话要找什么样儿的啊?
——不知道,但能有荒冬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知足了。
——你搞笑吧你,他是我哥啊!那你妈还对你挺好呢,去和你妈谈恋爱好了。牵着手去逛菜市场,别提多浪漫。
——我说真的呀。要么你就把端木荒冬介绍给我。
——得了吧你,你吃不消他的。而且,他那种怪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有什么好喜欢的。
有太多可以喜欢了。
就像是有一次浅夏生日,晚上约好了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可是荒冬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的,可是浅夏又以生日难得为理由坚持要去,荒冬不放心她一个人那么晚回家,所以只有硬着头皮陪她一起去。
所以在一群高唱着庸俗的流行歌曲的人中间,荒冬有点坐立不安。最后只能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打开沙发后面的墙壁上的壁灯,借着光看起来。
浅夏听到几个女生小声说话:
——荒冬真是怪人呢。
——在卡拉OK里看书。
不过浅夏是明白的,女生都喜欢这种奇怪而孤僻的男生。天生的吸引力,神秘感。
可是只有浅夏明白,卡拉OK这样的地方,和端木荒冬有多么不搭调。
于是那天浅夏也早早地提出散场。说是自己累了。
回家的路上浅夏走在荒冬后面,落后五步左右。她看着荒冬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哥……
——嗯?荒冬转过头来,抬了抬眉毛表示询问。又是这样熟悉的动作和表情。
——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而在高一的夏天。浅夏似乎把为荒冬介绍女朋友当作了自己的事业。从身边的好友,到间接通过浅夏打听荒冬的高年级学姐,浅夏都很热心地牵线搭桥。而荒冬对浅夏的这份另类的事业只能是深深地吸气然后呼气,压抑着想揍她的念头。
到后来浅夏把荒冬同一个班的女生姚佳介绍给荒冬的时候,荒冬才是真的有点火了。他看了浅夏老半天,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可以啊,在一起试试看好了。
浅夏和姚佳一瞬间都把嘴张成了O型。

那样的一个夏天。在回忆里就只剩下又高远又寂寞的蓝天了。
浅夏喜欢倒挂在双杠上,倒过头去看那些汗水湿透衣背的男生奔跑在黄昏的操场上。鼻子里是双杠凛冽的生锈味道,还有头顶寂寞的蓝天。
浅夏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当看到姚佳送给荒冬球鞋的时候,只是当荒冬帮姚佳搬了张椅子去她住的四楼公寓的时候,只是当她开始常常一个人骑车回家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里,撤走一个端木荒冬,就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甚至都来不及想这样的感情是正常还是畸形。甚至浅夏想过,如果有一天,哥哥结婚了,当他的眼中从那天起就只有他美丽的新娘的时候,自己是会笑着祝福,还是哭着离开呢?
自己心中的那个英雄走出了城堡,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到他的光芒。当等到那一天到来,他还会不会记得,曾经城堡里,那个一直观望他的小女孩呢?
而那一个下午,像是硬生生打在记忆里的补丁,在记忆的锦缎里,是一块突起的突兀。在那个下午的夕阳里。浅夏看到端木荒冬站在高大的凤凰树下亲吻了姚佳。
浅夏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是她就算不用看,也知道。那件很白很白的白衬衣,只会是端木荒冬才特有的干净。那辆耀眼的纯白色自行车,和姚佳的红色自行车并排在树下。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像是突然大河决堤。大大小小的水流漫过城市的表面,或急或慢,或清澈或浑浊地在城市灼热的皮肤上流淌。背景里有不急不缓的钢琴声。
——从小到大,你也就只是亲吻过我的脸而已。
委屈,难过。细小的皱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心脏的表面。在一次一次收缩后变得千沟万壑。像是一群飞鸟兀地飞过头顶,撒下满山遍野的荆棘种子,全部落在心脏表面,伸展出尖锐的根,细小的芒。像冬虫夏草般蚕食了心脏。
——你第一次的接吻,竟然就是在我面前。我算是那个最伟大的证人么?
心痛是心脏在痛。不是文学作品或者电影里矫情的夸张描写。不是虚弱无力地存在,而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可以描绘的痛感。
——为什么……不是我。

于是整个世界开始缓慢地疼。连带着发出一声一声尖锐但小声的啸叫。
浅夏万念俱灰地想:完蛋了,爱上了端木荒冬。

05 那一首最悲伤的歌。
在我的每一个夜里无止尽地反复着。


他们说,该发生的总归会发生。无论走过多少个错误的岔口。无论错失多少个生锈的门牌。
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而谁是那个最伟大的编剧?

学校开始统一办理新的学生证了。
而早上出门的时候,浅夏还是忘记了拿户口簿。尽管自己前一天晚上还在冰箱上的便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定记得带户口簿”,并且手机里也设好了备忘,可最后还是忘了。
打了电话问了母亲户口簿放在什么地方,然后浅夏就骑着车请了一会儿假回家去拿。

母亲接完浅夏的电话后还是免不了说她几句,“丢三落四”,“莽莽撞撞”。挂掉电话后才突然像是被雷轰了一样从办公室跳起来,等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接了。浅夏把电话留在学校抽屉里骑车回家拿户口簿去了。
她赶快从办公室出来,撒了个谎说儿子在学校受了伤现在要马上去医院。上司是个同样年纪的女人,大惊小怪地叫着:“喔唷要死啦!快点去快点去!小鬼头受伤最麻烦了!”
坐在计程车后面的时候她手心一直在冒汗。窗外的梧桐树枝丫突然变得很低,几乎要擦着车窗而过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很安静,没有声响。于是她松了口气,像是虚脱般地回到卧室。她要躺一躺。心脏几乎要吃不消了。
她打开卧室的门,眼前是浅夏背对着她站在写字台前面。
浅夏转过身来,手上的两页纸掉落下去,在落地的瞬间,母亲似乎听到轰然的声响,像是什么巨大的建筑坍塌般地轰鸣。
——妈,我只是要找一下户口簿……
泪水流到嘴里。
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黄昏像是天空突然下起了黄沙。

客厅里没有开灯。寂静在黄昏里有着最真实的重量。天光一秒一秒地被时间蚕食,黑暗像墨水渐浓地注满了整个客厅的空间。
长沙发。浅夏坐在这头。母亲坐在那头。
可是,却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来。
一整个下午,所有从小到大的记忆像是蚂蚁排队般地走过心脏。原来自己曾经以为的母亲不是母亲,就连在母亲口中那个在自己一岁的时候就车祸死去的爸爸,竟然也是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的陌生人。而在每一个清明,站在爸爸墓前的祷告,应该都像是写错地址的邮件,无法到达天国吧。
原来自己以前开玩笑说的自己不是妈妈的女儿,原来不是玩笑。

打开家门,一句“我回来了”说到一半就断在空气里。
家里没有人,没有灯,安静得很压抑。走进去才在黑暗中看到母亲和浅夏坐在沙发的两端。
荒冬模糊地感觉到一些事情的端倪,可是却无法去开口证实。
最后只听到黑暗中母亲的一声沙哑的“她也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要说些什么呢。浅夏只觉得喉咙灼热难受,哭得太久连说话都不轻松了。
那些所有关于端木荒冬的过往全部翻涌而出,像是超过警戒线太久的洪水,终于决堤。
那些曾经的影子,那些曾经让自己心跳的事情,终于全部推翻有了新的意义。
浅夏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荒冬赤着上身洗完澡出来会一脸通红滚烫地拿枕头砸他说他不要脸。
浅夏终于明白为什么喜欢荒冬头发上青草的香味,而不喜欢那些男生使用的昂贵的香水。
浅夏终于明白为什么累了趴在荒冬的背上就会很容易地睡着。
浅夏终于明白为什么习惯了荒冬面无表情的脸而讨厌别的男生的嘻笑痞子模样。
因为这些,都是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孩子最简单的爱。
不是兄妹的感情。
是不成熟却奋不顾身的恋人。

那天的对话格外的压抑而沉重。母亲像是失去控制的答录机,反复地讲着多少年来的辛苦,讲述着丈夫死去后的寂寞和悲伤,讲述着拉扯两个人长大的劳累。
浅夏像是被人压在水里,透不过气。当最后所有的人都累了,困了,母亲起身说,我要去睡了。
而浅夏,恍惚中抬起头,她问了一句:
妈,我可以喜欢……哥哥么?
像是时间突然失去了节奏,像是黑夜突然失去了月光和星辰,像是城市突然失了火,像是声带突然失去发声的能力。
那一个耳光来得突然而且莫名其妙,重重地打在浅夏脸上。那一瞬间耳朵嗡嗡地响着,世界像调不出频道的电视机一样沙沙作响混乱一片。空气中是母亲那一句咬牙切齿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浅夏揉了揉耳朵,还是有巨大的轰鸣声。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母亲。这个从小养大自己的人,却不是生育自己的人。她突然很恍惚地想,这一耳光,算是偿还么?
妈,我和荒冬是没有血缘的……一点都没有的……
浅夏的这些话彻底地激怒了她。她像个疯子一样地抓起浅夏的头往墙上撞。浅夏也不还手,只是很沮丧很绝望地流着眼泪,头上是一下又一下钝重的剧痛。
荒冬冲过去拉开了她,挡在浅夏面前。他喉咙突然一阵一阵地收紧。他说,妈,你想打死浅夏么。
像是疯了,歇斯底里的疯了。浅夏听着客厅中母亲一句一句的“你是个骚货!”、“你个贱人!”蔓延在黑暗里,这些话都像是突然凝固成锋利的刀面,一刀一刀地扎进心里去,然后再拉出来,再扎进去。杀心一样的疼。眼前的母亲还是扑过来挥舞着手要打自己,只有荒冬挡在自己前面。
浅夏突然想起小时候荒冬对她讲过的童话,那个时候的童话里,就有好多好多在黑暗里保护公主的英雄。
于是躲在荒冬身后的浅夏用沙哑的嗓子轻轻地说了句,妈,我是很喜欢荒冬的。打死了我,我还是喜欢的。

凌晨三点。上海的马路上很安静,偶尔一辆车打着耀眼的白光跑过去。
这是接近郊区的地方。荒冬和浅夏坐在马路边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浅夏擤了下鼻涕,结果满手的血,应该是刚刚鼻子撞在墙上撞的吧。
浅夏还记得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荒冬拉着自己的手。所以,在那一刻,尽管前面是黑暗无边的未来,身后是母亲在吼着“滚出去永远不要回来”,以及后面的像是疯子般胡说出来的类似“你抢走了我丈夫,现在还要抢走我儿子”之类的话,应该是在咒骂上帝吧。可是,自己竟然都没有丝毫的害怕。
一辆车开过去。风卷着尘土扑到脸上来。黏黏的不舒服。浅夏转过头去看到荒冬的侧脸,在苍绿色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的苍白。
疼么?荒冬的声音像是贴在耳边一样。真好听。
不疼。
别嘴硬了。荒冬转过脸来,那一瞬间的表情是放大到一整个世界的悲伤。浅夏突然觉得喉咙很深的地方,深到不见光的地方突然涌上来一阵难过。
“哥……”,那种难过,说不出来。黑暗中有人紧紧掐着自己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哽咽,“妈骂我是骚货……她骂我是……”
从荒冬的这里看过去,浅夏低着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刘海那里是淤青的一大块。她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用手指反复地抠着脚边的土,偶尔有一颗水渍掉在土里,被夏天的炎热迅速吸收不见。荒冬突然想起以前在哪里看到的句子,说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流泪,每天都有很多的泪水流进土壤被大地吸收。所以,我们之所以悲伤,是因为我们每天都站在最最悲伤的大地上。
哥,我们能在一起么?她还是没抬起头,还是在用手抠着脚边的那些泥土。指甲都已经脏了。
荒冬的喉咙有点哽咽,不太说得出话。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说,能。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妹。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妹。

一定是上帝给错了彼此的寻找地图。我拿着一份寻找宝藏的地图企图去寻找失散的爱人。你拿着一份寻找爱人的地图去寻找可以光复国土的宝藏。
“可是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像是不同的电脑,被安装了不同的程序。却彼此以为是一样的生命一样的存在,直到互相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哥,你为什么久不肯相信我呢?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你相信我,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母亲也会接受的。”
像是流往不同海域的大河,奔腾咆哮着并列前行,他们都以为最终会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交汇,可是却不知道,彼此正在流向不同的横隔万里的海域。
“端木荒冬,你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勇敢的英雄。”

像是经过了好长好长的时光。似乎漫长到过了几个世纪还未苏醒。浅夏像是永远无法睡足一样地睡过清晨睡过黄昏。
她躺在宽敞的卧室里。却不是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已婚男人的房子。是个三十岁的建筑设计师。叫KEVIN。是浅夏在网上认识的。人很善良。对浅夏很好。
那天浅夏留了封信,然后就走了。她不想再呆在那个家里面,像是被封闭的铁皮空间,闷热而恐惧,以及内心深处的绝望。
学校已经把退学通知单发到了荒冬家里,因为浅夏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去上学了。
荒冬像是死去多年的人一样每天穿行在学校里面。而且依然习惯性地每天放学到浅夏的楼下等她。然后等所有人群都离开,教学楼变得安静而空旷,他才背着书包往回走。
浅夏曾经在街边,在地铁站,在很多的地方都看到过荒冬寻找自己的样子,他拿着自己曾经十六岁时拍过的照片,拉着每一个过路的人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她叫浅夏。
浅夏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满脸胡茬的荒冬,竟然连提起心痛的力气都没有。她虚弱得只想躺在床上,度过每一个黄昏清晨。两个星期的时间,他竟然可以从以前那个英气逼人的学生会会长变成这般憔悴而空洞的一个人。那身黑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再也显不出精神,反倒像个死神一样附在他的身上。
浅夏留下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端木荒冬,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06 当有一天样如熔岩沸腾汹涌。
将我们孱弱的苍白侧脸晒成健康的古铜。

像是着了魔。
荒冬坐在沙发上。窗外是一秒暗过一秒的黄昏。姚佳到家里来看他,因为他也好多天没有去学校。
荒冬抬起头看姚佳的时候,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曾经的锐利和光芒。
后来是一个缓慢而冗长的叙述。荒冬像是沉浸在梦境里一样,他终于对姚佳说出了那句“我喜欢浅夏”。
在那一瞬间,姚佳的体温开始下降。眼泪冲上来含在眼眶里。她突然想起浅夏热心帮自己介绍时的样子,心里的那些恶毒像刺穿了地表的新芽般飞速拔节。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两兄妹愚弄。甚至她觉得肯定是荒冬和浅夏约好了。她并没有听得出来荒冬语气里像死人一样的平静。
她站起来,指了指荒冬,说,你们两个真让我恶心。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不走眼泪就要掉下来。女生那么的要面子。她情愿自己是输给另外一个性感的女人或者清纯的学妹。可是,现在荒冬告诉她,他一直喜欢的只是浅夏而已。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荒冬的妈妈,姚佳装着很镇定也很傲慢的样子,对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说,你们一家真让我恶心。哥哥爱妹妹,你这个母亲应该觉得羞耻。
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掉了,姚佳像是报复般地崩溃了全身的力量。
荒冬的母亲站在家门口,看着姚佳离开的背影气得全身发抖。
打开门荒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开灯。也没说话。
她那些压抑的愤怒和受到的羞辱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她走过去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手心却辣辣地痛起来。
她说,你是畜生。

那一天晚上,荒冬自杀了。从学校的楼上跳了下去。
没有任何人看得出迹象。母亲累了和衣倒在床上,荒冬整理了自己的房间,在书包里放了两张他最喜欢的CD,甚至还收好了挂在庭院里的衣服。他喂了鱼缸里的鱼,走之前在客厅里放了一张钢琴CD。音量刚刚好,像水一样。
他回到学校,他有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钥匙。谁都不知道他在最后想了些什么。或者,看见了一些什么。

浅夏只是在报纸的一角看到了这个消息,消息很小,而且报道上说的是,某名校考生因为高考压力而跳楼自杀,希望众考生注意调节心理健康。
浅夏坐在陌生男人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哥哥自杀的消息出现在报纸的角落里面。
时间是最荒诞的剧院。

浅夏没有经历那一个黑暗无边的夜晚。一切都只是后来听说的。
她常常想象那天晚上哥哥是怎么站在窗台上,以及后来他落到地上的样子。也许是沉闷的声响,也许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后来在学校开始流传着无数的版本,其中有一个版本是一楼值班的学校职工打亮了院子里的灯,在那束灯光下面,是躺在水泥地上的荒冬,以及他身下摊开的一大堆深红色的血。他像是舞台上死去的王子一样,死在灯光的中央。

07 谁将安镇你悲伤的灵魂,
回溯到你孤独骑车的清晨时分。

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后了,当浅夏再回到上海,回到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窗户的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母亲。她望着天花板,张着嘴喃喃自语却没有一点声音。时不时地神经质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什么。
是想抓住那个晚上想要跳下去的荒冬么?
还是想要抓住多年前离开自己的丈夫。
听这所精神病院的护士说,她总是莫名地开始哭泣,然后越来越撕心裂肺。
她心里沉沉地压着很多东西,于是转身走到了外面阳光灿烂的草地。她躺在草地上,头顶是依然寂寞依然清澈的蓝天,像极了他们美好的十八岁时的天空。
身后走过两个年轻护士,对话隔着一些距离缓慢而清晰地传过来。
——听说这是个可怜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因为不能生育,于是丈夫在外面搞了女人,可是她丈夫还是爱她的,而那个女人也只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逢场作戏,最后她的丈夫在压力下选择了跳楼。
——是啊,后来她收养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子是孤儿院的,而另一个女孩子也是孤儿院的,可是却是当初那个勾引她丈夫的那个女人生下的,不要了丢在同一所孤儿院里。
——她应该很爱她的丈夫吧。不然也不会把那个女孩子也一起领回来了。谁会养一个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啊。可是她毕竟还是平凡的女人,所以,听说一直都很恨那个女儿呢。
——她很可怜的。因为最后这个女孩子竟然爱上了她的哥哥。你没来给她换过药,我每天早上来给她换药的时候,都会听见她在喊,“你抢走了我丈夫,你女儿还来抢走我儿子”,真可怕,像是鬼在索魂一样。
——可是最后,女孩子离家出走,而男孩子,学了他爸爸,也跳了楼。听说男生姓端木,怎么听怎么像棺木,真不吉利。

沿路回溯从前。那些日光下的操场,那些安静站立在草丛中的生锈的双杠。
那些拿起风筝在操场上奔跑的岁月。
像是被巫师的手指抚摩过一般恢复金亮的光芒。
凤凰花和香樟还是那么茂盛。像是无论经过多少年的岁月,这所学校依然是这样的安静而祥和。

浅夏回到学校,当她站在教学楼前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似乎仍然可以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眉目漆黑的端木荒冬站在主席台上做演讲。他依然弯下腰在水龙头下喝水。他依然坐在香樟下戴着耳麦等待着放学的她。似乎全校的女孩子依然在谈论着当初那个传奇一样的男生。
可是事实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做端木荒冬的不爱说话不爱笑的男生曾经生活在这里,曾经脚踏实地真真实实地生活在这里。顶多有记忆清晰的人会突然想到般地说“哦,好像是跳楼了吧”,然后匆匆地转开话题。
浅夏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幻术师制造的梦境里,脚下都是漫延的大水。
当初荒冬自杀的那幢楼已经荒废掉了。因为太过久远,学校已经决定要修新的大楼。这栋楼马上要拆掉了。周围用铁丝围了起来。
浅夏站在这所大楼的前面,无从回想当初究竟是怎么样的勇气或者是多么巨大的绝望让荒冬从上面跳了下来。身后经过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这里闹鬼啊,因为从前有个男的在这里跳楼。
浅夏慢慢地走过去,然后抬手很迅速地给了那个女生一个耳光。
女生以为是碰见了学校外面的小太妹,眼泪刷地流了出来。挺漂亮的女生,估计也是在学校特别受欢迎有特别多的男孩子宠着,所以怎么忍得下这口气,于是跑去找了老师。
等到老师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浅夏坐在地上,头靠在铁丝网上,一边哭,一边在哽咽地唱着歌。黄昏起风了,沙子吹进她的头发里,吹到她脸上被眼泪粘住。
她身后是枯萎成一片一片的荒草。
一大片一大片,没有尽头的。干涩枯萎的——荒草。
老师曾是浅夏的班主任。
那首歌是荒冬高三那年写的,自己唱着这首歌拿了学校歌唱比赛的第二名。因为这首歌而让荒冬格外开心,也因为这首歌而收到了很多男生的情书让荒冬非常生气。
那些歌声回荡在空气里,浅夏想起曾经听过的《镇魂歌》,于是哽咽地唱不出来。

那些哽咽的声音对岸,端木荒冬安静地站在那边,穿着曾经黑色的制服,头发眉毛全部漆黑。
他还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还是站在没有离开的海岸。
他还是骑着单车从树林的阴影里穿过。
他还是会为浅夏买好牛奶,在课间操巡逻的时候放到她的抽屉里。
他还是不喜欢唱卡拉OK。
他还是喜欢戴着耳麦听吵死人的音乐。
他还是会偷偷地存钱,然后帮浅夏买漂亮的裙子。

他还是站在美术班门口和浅夏吵架。
她委屈地说,凭什么不让我去学美术班。
他吼她说,你就这么不务正业,整天只想着和漂亮的男孩子玩。
她说,我没有。你才是!身边女生多得跟蚊子似的。而且我为什么不能和其他的男孩子玩?!
他说,因为端木浅夏,我喜欢你。只有我才可以喜欢你,其他的男生算个屁!

如果曾经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如果曾经你愿意相信我。那该有多好。

时光如水慢慢荡漾 你和谁捉过迷藏
日暮停车场 灯光闪亮
清晨旧操场 空空荡荡

人山人海 手握着风筝等待
风筝断线落在夕阳之外 是否有过 一首最悲伤的歌
翻山越海 纸飞机飞不起来 在夜里无止尽地反复着
我们分离散落五湖四海 谁曾唱过 那首我写下的歌
催动情绪像荒草满山坡
年轻时的理想飞扬 把悲伤扛在肩膀
用微笑点亮 来路苍凉 时光在我心上流淌 我和你捉过迷藏
用拥抱抵抗 去路风霜 幸福游乐场 灯火辉煌
旧照片放在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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